从前不介意的东西此刻变成了扎在心头的小刺。
江翎很不高兴!
对此浑然不觉的季庭礼此刻在手术室门口像个操心的老父亲,踱了几圈步后坐回到江翎身边,想要和他说说话缓解对自己孩子拆蛋手术的焦虑,结果却看到他家江翎一脸凝重地盯着自己。
季庭礼以为他也紧张芝麻,于是牵住人的手低声安慰了几句,江翎却像芝麻小时候见人就躲一样,倏地收回了手,还蹬了他一眼。
季庭礼摸不着头脑,刚想问问他怎么了,手术室的门就打开了。
手术很顺利,结束得也很快。
吐着舌头的芝麻被送到了观察室里,有些虚弱地躺着打吊针,江翎跟着在一旁陪着,一双眼睛看看小猫,看看正在输液的点滴,看看外面的天空,就是不看季庭礼。
季庭礼觉得问题棘手起来。
一个小时后芝麻出院,季庭礼一手提着航空箱,一手牵着江翎,人虽然朝前走着,但余光始终落在江翎侧脸上,正暗忖人到底怎么了,就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小半年没见,林予安看起来瘦了些,但气色似乎还不错,在看到面前的牵着手的俩人时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眼神里有些受伤,但嘴上比从前得体多了。
“庭礼哥,江哥……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
季庭礼神色淡淡,似乎是不想和他多说什么,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反倒是江翎看了他片刻,然后出乎意料地开口了,他看着林予安手上的东西:“出来买东西?”
别说季庭礼,林予安都有些惊讶,他好像有些无措,不看两人的目光,有点慌乱地打开了手上的袋子说:“嗯,给家里的狗买点玩具。”
江翎记得前两天吃饭的时候听林亦和说过,林予安出院后状态还算稳定,也懂事不少,家里新养了一只萨摩耶,平时就陪着林予安。
林予安一直没抬头和他们对视,只看到他们带了只猫,于是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飞盘,有点不安和尴尬:“送给你……你们。”
但递出去又想起来猫咪可能玩不了这个,于是再一次尴尬地僵在了原地。
江翎不知道他做了治疗后性情竟然和之前相差得这么大,他伸出手,在林予安收回飞盘之前接了过来,说:“谢谢。”
林予安错愕地抬头,看了眼江翎,又像害怕一样别开眼:“这个好像不适合猫。”
江翎平静地说:“家里也养狗了。”
话题到这里好像就结束了,三个人没什么话说,季庭礼觉得他家江翎今天哪儿都怪怪的,想拉着人先走,可江翎还是看着林予安,是注视而非审视,而且目光格外深。
江翎似乎犹豫了片刻,问:“最近还好吗?”
季庭礼皱了皱眉,林予安的表情更加不解,但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
江翎好像只是随口一问,看到他点头后也没有往下深究,点点头说了句“那再见”。
江翎和林予安擦肩而过,林予安闻到淡淡的木质香和清冽的味道,他知道前者是季庭礼常用的香,连身上的味道都互相沾染……看来他们真的很亲密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拎着东西的手微微颤抖。
从他第一次见江翎开始,对方就是一个冷静到极致的人,不会像陆昭言那样笑里藏刀,也不会像他一样靠哭闹来抢夺什么,江翎的沉静一度让他觉得自己很不堪。
他讨厌过江翎,甚至恨过。
可治疗的那段时间医生告诉他,在他的故事中,最无辜的人就是这位姓江的先生。
一开始他很不屑,觉得凭什么江翎后来者居上,凭什么江翎轻飘飘地就把他藏了这么多年的喜欢说出口,他觉得江翎那是在针对他、嘲讽他,他依旧把江翎当成他造成他爱而不得的假想敌。
深深的自怜让他无法沟通,刚进医院的那段时间他拒绝治疗、拒绝吃药,甚至因为入院而产生强烈的躯体化反应,小时候的噩梦一遍一遍席卷而来,他走到哪里都被人跟着。
他觉得自己被遗弃,被伤害,每天都沉浸在为什么哥哥和父母都不再爱他、为什么人人都要和他作对的痛苦里。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他的哥哥来了却没进来看他,而是站在门口静默很久,指尖一遍一遍抹过眼角。
他的哥哥在为他哭。
那是林予安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出现了什么问题记忆深处的哥哥和父母明明那么爱他……他怎么会那样想?
那天之后林亦和接受了MECT(电休克)治疗,麻醉醒来后他忘记了很多事情,那些怨恨的情绪也被理清和淡化了很多,林予安发现自己可以更多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于是他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和哥哥道歉。
林亦和那天摸了摸他的头,说:“怪哥,没有早点发现你生病了。”
林予安泪如雨下。
……
在一整个疗程的MECT治疗里,林予安每一次醒来状态都更好一些,但他想起江翎和季庭礼的事时还是会下意识地逃避,觉得自己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那很蠢、很傻,也很坏。
林予安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后悔与自谴不断冲刷着内心,他无法与自己自洽,因为现在的他不理解过去的自己,却承担着替过去的自己后悔的不安。
这种跨越时间的不安让林予安不知道该怎么办。
比起以前,现在的他更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去见曾经被自己伤害过的人。
今天遇到江翎是意外,他知道对方应该不想看到自己,可就这么遇见了,江翎的目光里也没有哪怕一丝敌意,和从前一样,江翎看着他的目光平和而冷静。
从前他会觉得江翎这是看不起他,是在向他耀武扬威;而现在,内心真正平静下来的林予安觉得,江翎只是平等地用恰到好处的疏离面对所有人,包括自己这个曾经伤害了他的人。
江翎的强大与宽容让他无地自容。
他明白得太晚。
“江翎。”
林予安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叫住了他。
可能是因为江翎那一句让人意外的关心,林予安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眼前的两个人转过身来,季庭礼的目光带着警告,林予安的内心一阵苦涩,这么多年的喜欢说不伤心是假的,可他看着紧紧相靠的两个人,很明白这份感情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一丝可能性。
所以一切都不能怪江翎。
“谢谢……”林予安说得有些艰涩,像是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另起了个话头,“电疗之后我记不清一些事了,但我想要和你说一声……谢谢你让哥哥送我去医院,也谢谢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怪罪过我。”
江翎看了他很久,久到心里的波澜都平息,他眼里带着林予安看不懂的情绪,说:“我也不是圣人,你怎么知道我没怪罪过你?”
林予安有些怔,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要说什么。
江翎又道:“不是给人找不痛快才是宣泄,你做的事情我没当没发生过,也没说不怪你。”
“那你会报复我吗?”林予安问。
“……”江翎居然笑出来,“你脑子做MECT做坏了?”
林予安:“……”
好吧,江翎说话其实还是很难听。
“不会。”江翎让自己把眼前的人当成真脑子有问题的人来看,用最直白最坦诚的话告诉他,“我不会报复你,也不会原谅你。”
林予安眼睛瞪大了些,有些害怕,也有些无措,更多的其实还是羞愧。
但江翎没想和他说更多了,本来就不是多深的关系,没有多解释的必要。
季庭礼听着俩小仇人说了半天了,有点不耐烦,把江翎往自己这儿拉了拉,终于开口对林予安说了第一句话:“刚给你哥发了消息,你哥说在家等你,让你早点回。”
话音刚落,林予安的手机也响起了铃声,他接起来,朝对面喊了一声“哥”。
江翎和季庭礼见着这情形也没再多留,转身离开。
俩人上了车,季庭礼问江翎:“真没原谅他?”
江翎点头:“他做了什么值得原谅的事吗?一句抱歉又不顶用。”
江翎说得很一针见血,但季庭礼还是敏锐地感觉到有些不对江翎今天对林予安的态度很特殊。
按照他对江翎的理解,江翎今天应该当作没看见这个人才对,绝不会像刚刚一样好脾气费口舌说那么多。
“你好像挺宽容他的。”季庭礼问出心中疑惑。
江翎眨了下眼,看向窗外,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掏出了在医院没问出口的事儿挡回去。
“季庭礼。”江翎用严肃的语气来转移季庭礼的注意力。
季庭礼果然不自觉坐正了,严正以待:“怎么了?”
江翎面不改色,手却搓了搓裤腿:“你早恋过?”
“没有。”季庭礼一秒都没犹豫,车正好停在红灯前,他转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江翎,凑近,“宝贝儿,你最好不是要和我说有个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早恋对象正在对你死缠烂打。”
这话说得有点儿危险,但没有的事儿江翎压根不怕,按着他的脸推开,又问:“那大学之后?工作之后呢?”
季庭礼保持着被他按着的动作几秒,几个呼吸间反应过来了江翎在宠物医院里不对劲是为什么,失笑抓住他的手,捏了两下他无名指上的婚戒:“都没有。”
“真的?”江翎将信将疑。
“真的。没有早恋,也没有晚婚晚育,二十八岁和你结婚,大概是个很正好的年纪,至于孩子”季庭礼吻了一下他的无名指,“芝麻爸爸,我们现在有一只猫,对吗?”
==========作者有话说:==========
江翎是不会原谅伤害过他的任何人的,不管是林予安还是妈妈,他对林予安态度有些特殊有别的原因!嗯!后面会说!
我们小羽毛有自己的坚持!(我自己老这么叫他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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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聚会
出伏之后的天气渐渐没那么燥了, 立秋当天,研究所传来了好消息。
火灾测控项目取得重大突破,古屹诚带领团队突破了原有卫星监测下的火灾动态追踪误差,通过多光谱特征和其他技术, 最大程度上缩短了极端天气下对起火点进行定位的时间, 起火点的定位从原有技术的十分钟最短缩短至五分钟。
勘烛后半程计划正式准备启动, 这次团队打造的是中型卫星, 预计在未来半年内可以发射送入太空。
研究所一片喜气洋洋, 古屹诚乐得像是孩子出生了,大手一挥给团队每个人都发了红包。
这事儿传到刚出差回来的江翎耳朵里,臊得他有五秒钟都说不出话来, 哪有让员工给员工发红包的。
他这段时间挺忙,这一季度出差不少, 和季庭礼也聚少离多,知道这消息时他刚下飞机, 立刻就给季庭礼打了电话,语气有点儿生气,问他知不知道古屹诚自掏腰包这回事儿。
季庭礼今天有事儿没能来接他,接到电话还以为他家江翎开窍了, 知道一落地就报平安。
结果听人叽里咕噜一通才知道是为着什么事儿。
“当然知道,他有钱,爱发就让他发。”他哭笑不得, 使坏道,“江总, 怎么对别人的钱开始有占有欲了, 要占也是占我的啊。”
江翎听完又不高兴地骂了他两句,季庭礼听得直笑:“好了好了, 别着急,刚交代下去团队这季度奖金翻三倍,放心吧。”
江翎听完松了口气,但又很快反应过来,古屹诚和季庭礼都有表示了,好像就自己什么表示都没有。
季庭礼听完不是很赞成,他俩都这关系了,还分什么你我呀?
但江翎在公事上分得很清,又拨了一笔资金下去,让团队自己支配是团建还是当奖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