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近后抬头看,面前竟是一道爬满青藤绿苔的石墙,她有些不满地捏了捏那小蛇的头,而后垂首看见了一片杂草掩映的墙洞。
“好吧。”高瑗低声说,“错怪你了。”她将衣摆别在腰带里,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墙洞的大小,心想果然没让苏煦跟过来,这个洞苏煦根本钻不过来。
高瑗确认了一番便开始爬,虽然还是在胯骨上蹭了两下,好在最终是有惊无险地爬了进去。那墙后却是一片荒废的空地,再往前走就有水声。
夜色下幽浮的水流在静谧的天地间流淌着。
高瑗拍了拍身上的灰,仔细打量着周遭,前方灯火通明,必然就是有人的所在了。她沿着路向前走,尽力不发出任何响动地接近面前的房屋,最后从一个窗口翻了进去。
外头还能听到有人往来巡逻的脚步声,屋子里却空无一人,高瑗四顾而去,只见那屋子四面点着灯,却空空荡荡毫无一件摆设,墙壁上写满了各种息山的文字,高瑗凑近去看,那一面上写的正是一张药方。虽然那并不是札兰版珠思的炼制药方,却也是一张王室秘药的药方,能够将这些秘术泄露出来的罪魁祸首,只有显参一个。
她想到这里,怒与恨同时自心头升起,低头看去,却见自己脚下绘制着一张图纸,正是当日营救粉黛时什伽搭建出的祭坛的图样。
她跪在地上看,确认这是炼制札兰版珠思时所用的祭坛形制,不禁一阵恶寒。她待要起身,身后竟飞快地掠过一个灰影,在那一击落下之前,高瑗就已经躲开了。她藏好腕上的小蛇,湖水一样的眼眸中映出了来人清晰的容颜。
“糜金缨。”高瑗冷然注视着面前之人,她果然没有猜错。
糜金缨收起掌刀,只怅然道:“息山圣女,别来无恙。”
高瑗一切的猜想都在此刻被证实了。
那日掳走粉黛与那些少女的人正是糜金缨,为的就是以她们的血液炼制解开札兰版珠思之毒的药引,而高瑗那日救下的少女正是那个身中札兰版珠思之人。
解开札兰版珠思的方法,除了王室的解药就是血奴之法,即将活着的札兰版珠思之毒引入另一个人的血液中,但挑选的血奴必须要与中毒之人拥有着极相似的身体条件,在拥有极高秘术的人操作下,才会让札兰版珠思发生转移。
那女孩子之所以会身中札兰版珠思,也许正是为某个人做了这个血奴。
血奴之法的严苛条件与残忍程度,让发现这个方法的那一位国王在当时就严令禁止任何人使用,并将这道规训传承至每一位国王。
但只要有人,私欲就会驱使这些秘术是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甚至因为了解的偏差而扭曲了原本的方法,才会有什伽那样欺骗的手段。
那根本无法解开札兰版珠思,反而会害了所有无辜少女的性命。这也是高瑗必须亲手清理门户的原因。
高瑗问道:“我那日救下的女孩子,是你什么人?”
事到如今,糜金缨也不必向她隐瞒,那个真相背后一切沉痛的苦触也该有所倾泻:“她是我妹妹,叫绮儿。”她眼眸中有轻柔的爱意。
高瑗有些悲悯地看着她:“我想她身上的札兰版珠思,是被糜筠挑选成为血奴后,从糜寒香的身体中转移过来的,对吗?”
“札兰版珠思……”糜金缨喃喃道,“原来那个该死的东西叫这个名字。”她不禁连连冷笑,“它害得我妹妹受了这么多年的罪,害得我半辈子生不如死,我却在今日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笑声里涌来无限的恨意。
高瑗心头揪痛,低声道,“札兰版珠思是息山王室处决重罪成员的毒药,它被炼制出来的时候只是为了震慑王室不要犯错,因为王室拥有的秘术太过危险,一旦流传出去就会成为害人的工具,每一代国王都必须严守这些秘术,在保证传承的同时不会外露。一旦有哪一任国王违背训誓,就要被赐下札兰版珠思,承受血尽而死的惩罚。”她说,“这原本只是我们在犯错时要承受的责罚,我没有想到它会害了这么多人。”
“为什么还要让它流传出来!”糜金缨赤红着双眼,狰狞怒吼道,“我妹妹……我妹妹……她做错了什么!你们这些不是人的东西弄出这个该死的毒药,为什么不看好这些脏东西,为什么要让人拿它来害人!”
高瑗冰冷的眼眸蓦地一颤,眼前又闪烁过那火光冲天的往事片段。
“因为我的母亲,上一任的息山缇岚女王被人害死了。”高瑗无力地垂下眼眸,“虽然她临死之前用最惨烈的方式保护了我,但显参还是用将我囚禁和驱逐的方式获得了息山的王位,我那时候太小了,根本没有办法……这些东西也因此被她变成了害人的工具。”
她一步步向糜金缨走去,在走到她的面前时忽然低声说:“对不起。”
糜金缨的恨意在这一句之后霎时破碎,浑身都似被冰封住,胸腔内连心脏跳动的声音也消失了。
这么多年,无论她们遭遇了多少不堪,受了多少常人不能忍受的折磨,在一步步接近真相时有多么备受煎熬……都从来没有人对她们说过一句,对不起。
现在终于有人将这三个字说出口。
她的眼泪顿时汹涌而出,一如当年那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门外柳树下的妹妹忽然就不见了,她再找到妹妹的时候,那个可怜的孩子已经被人剥夺了健康活下去的能力,她不断地吐血,从形销骨立后如纸薄般的皮肤下有许多血痕渗出,但妹妹的意识却是清醒的,她撑着几乎一触即碎的身体,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她只能无助地对她说,姐姐,我感觉我的血要流干了,我会不会死?
她无助地抱着妹妹瘦弱的身体,用尽了一切的方法,最后只能祈求满天的神佛开恩,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能为自己并不清楚的过错忏悔。
这时,万花谷的当家人糜筠来到他们的面前,自称是听说了金绮的奇疾,愿意为她们治病。
可后来糜金缨才知道,害得妹妹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正是那个虚情假意,打着慈悲的幌子来到他们身边的糜筠。她为了给自己的妹妹治病,不知抓了多少人,用了多少人的生命试验,最后选择了金绮来做这个血奴。甚至还要在害了金绮之后,主动接近她们,来观察那个方法的后效。
知道真相后的金缨日复一日地看着糜寒香长大,享受着常人没有的一切,而糜筠也因为治好了妹妹的奇疾而声名大噪,五溪糜氏与万花谷的产业甚至因此攀上了皇族的门户。
好不快活,好不显赫。
她必须压制所有的不甘与恨意,只为了向她们复仇。
糜金缨冷笑着抹去满脸的泪痕,身手劈向高瑗,高瑗机敏地躲闪开,谁料糜金缨不过虚晃一招,紧接着又被她在后颈上钉了一根毒针,痛得高瑗惨叫了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
她咬着牙去拔后颈的针,却被糜金缨迅速反剪了双手,一路拖拽到墙角。
这时那针的毒效已经渐渐发作,糜金缨将她扔到角落中,用绳子系在她颈上,另一头拴在石磨上。
正要走开,高瑗却忽然攥住了她的衣摆,糜金缨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几乎一瞬之间就想到了自己的妹妹:“这只是一种麻痹身体的药,毒力渗透后会比较痛,一天之后药力就会过去,当然……”她微微一笑,神色凛然,“到了那个时候,一切也都结束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吧。”
高瑗咬着牙,不肯松开她的手:“我知道你要去找她们报仇,可你要是将这里毁了,你自己要怎么脱身呢?”
“从我决心要杀糜筠的时候,就没想过还会活着。”她低头看向高瑗惨白的脸色,“不过还是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妹妹。息山的事情我不明白,但我知道那并不能怪你。我不是滥杀无辜的人,但也不能放你出去破坏这一切,只能暂时委屈你了。”她见高瑗还只是这样年轻的孩子,心头最后一丝柔软的善意被勾起,“这里不会有危险的,要是太疼了就睡一会儿。”
“你不能走!”高瑗艰难地喊道,“你不能杀了她们,糜筠和土司有勾结,如果我不查清这些事,就不能阻止土司之后的行为!将来还会有更多的人和你妹妹一样遇害!还有……还有寒香!后天是她的生辰……”她脱了水一样浸在冷汗中,“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她还在想你会送什么礼物。”
“她什么都不知道……”糜金缨涩然一笑,恨恨道,“凭什么她就什么都不知道呢?”
她决绝地抽出自己的脚,高瑗的手最终还是抓了个空,“不过她很快就会知道了,糜筠声名狼藉地死去、五溪城化为灰烬的场景,就是我送给她的生辰礼物。”
糜金缨神色冰冷地向前走去,终也没有回头。
高瑗听那脚步声渐行渐远,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绕在腕上的细蛇放出来,让蛇身攀上自己的后颈,缠绕在针上,慢慢地蠕动身体,那针本就刺入不深,不消多时就落了地。毒针拔去后,高瑗身上已然有麻痹之感,但好在中毒不深,她的体质特殊,倒是也能活动起来。
她靴子里取出一把手指长的小匕首将绳索割断,倚着墙壁喘了两口气,忽然想到什么,连忙以手到身后的墙壁上摸去。她方才摔倒在地时,在墙下见到了一条缝隙,想必是一道暗门。她顺着墙壁摸去,果然摸索出一道竖缝,高瑗敲了敲那墙壁,里面竟真的是空的。
高瑗伸手去推那门,在那扇暗门渐渐打开时,里头忽然传来动静:“什么人进来了!”
“你去看看!”
说话间就是一阵脚步声传来。
高瑗抄起地上的绳索,躲到门后,在脚步声逐渐接近时,将自己的脚伸了出去,打算绊得那人摔倒,再盘起绳索来将人抡打昏过。
那人的身影跃出暗门,高瑗重重向此人腿上一踹,将人猛地踹扑在地,随后抡起绳索便打。她一下便打到那人失去知觉,又不放心地接着甩了两下,见那人果然毫无反应,这才舒了一口气。她正欲将人拖走,身后却忽然窜出道扭曲的黑影向自己抓来,高瑗惊得浑身颤栗,却见那影子僵硬地挣了两下,便直直地栽倒在地了。
高瑗惊魂未定地回过头,却见苏煦穿着罩袖劲装,袍子掖在腰带上,双腿修长,各自绑着靴带此时正又爱又恨地看着满脸呆滞的高瑗。
苏煦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回回神,装傻也没有用。”
高瑗嘴巴都张圆了:“你从哪里来的?”
苏煦自得不已,竖起手指向上一戳:“天上。”
高瑗仰头望去,不禁嫌弃道:“你做什么躲在房梁上?”
苏煦踢开地上两个人,只上下打量高瑗:“我若不蹲在那里,你的小命就没了。”
原来那里头人不见回应,只听外头扑通的动静,便不作声地向这里走来,正看见高瑗将自己的同伴打晕,就要趁机在背后偷袭。
高瑗捻着衣袖,她本是想问,你不是中了我的药,怎么这就过来了?但不用问也知道,那药效必然没有这么短,苏煦其实根本就中招。
苏煦也瞧出了她心中所想,只是恨得不行,却又舍不得在这个时候说她一句。
高瑗却忽然想到一件事:“你蹲了那么久的房梁,糜金缨刺伤我的时候却不管我?”
苏煦一噎,只道:“她劈掌打你来的时候我就要下去,谁想你还挺厉害的,只是不那么厉害,怎么只能躲开一下呢?”她抱着手臂,“三脚猫功夫。”
高瑗哼了一声,也不理会苏煦,取来烛台就要往那暗门里走。
苏煦拦住了她:“里头万一有人怎么办?”
高瑗笑嘻嘻道:“你功夫厉害,当然是你保护我。”
苏煦竖起手指轻轻地晃了晃:“小心我与你大难临头也各自飞呢。”
高瑗瞪了她一眼,只问:“要不要进去。”她动了动鼻子,“我闻到我家乡的味道了。”
苏煦捏了捏她的脸颊:“走吧,要跟紧我哦。”
高瑗牵上她的手:“我会跟得很紧。”
苏煦包住她的手掌,举起烛台,与她一同走向那未知的昏暗。
那门后是一条甬道,两壁上幽然摇曳着灯火,周遭静得出奇,只有脚步交杂和衣衫轻磨的声音。苏煦用灯火照亮着一面墙壁,上面绘着壁画,她并不认得那画出的人究竟在做什么,衣着样貌都不似中原风土。
她忽然察觉到高瑗的手在逐渐变得冰冷。
苏煦望着高瑗,发现她正紧盯着那壁画,眼眸中分明包含哀伤。她忍不住握紧高瑗的手,想要以此传递自己的陪伴,来安抚她的伤心。
高瑗笑了笑,指着墙上的壁画说:“这是息山的壁画。”她指尖落在一处青色的山峦,“这里有一片谷地,谷地有很多岚。”
“岚是什么?”苏煦问。
高瑗的指腹滑倒那山峦旁的白色花朵:“是这种花。”她的神情中有依恋的颜色。苏煦想到方才在梁上听到的话,忽然问:“我记得听来你母亲的名讳,叫缇岚?”
高瑗点了点头:“是。缇是祈求天神庇护的意思,岚……就是这种山谷里迎风生长的花朵。她的裙摆洁白如云朵,匍匐的臣民都争先恐后地去亲吻,她的笑容温柔如息山四月的夜风,她身上有很淡的香气,是岚这种花的香气。”她缓缓合上眼眸,指腹与壁上的岚花相贴,“我很想她,可她已经不在了……”
作者有话说:
岚妈妈和蘩姨姨教出了我最可爱的两个女鹅。
这六千是申榜前置的,写完了就忍不住发出来。
下周开始恢复更新啦,应该是周三凌晨,再也不会断更了(尽力一定尽力不会)
大家说点好听的吧呜呜。
第45章 刑具
苏煦眼中含疼惜,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我听到你说,她是为了保护你,才会……”
高瑗猛地抓住她的手臂,脸上少见得露出那样清楚的恨意,“显参诬陷她与外族勾结泄露王室的秘术,她为了保护我,选择自焚在圣殿前了。因为用圣火可以洗清一个人所有的罪孽,她是以无罪之身而死,作为她的女儿,我就不必背负她的罪孽,就可以重新获得继承王位的资格,免遭成为囚徒的下场。”
苏煦心头一紧,声音也跟着有些颤抖:“那时你……”
“我亲眼看她离我而去,再也回不来了。”
高瑗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地虚弱下来,仿佛散尽了雾霭的湖水,倒映出她所有的往事,有澄净而冰冷的哀伤。
但她并没有流泪,因为人在面对命运时最不应该流泪,流泪是最无济于事的,那只会将自己的脆弱暴露无遗。
可苏煦还是在那一瞬之间就触到了她的痛苦,至亲的离去,带走的并不只是那一个人的生命,还有这个孩子所有的童贞与快乐的能力。
那是怎样一种剥皮拆骨的痛楚,苏煦也曾经亲身地体会过,当庄蘩芷冰冷的尸骨被抬出府邸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一切的感觉与感情、良善与良知都在流沙一般地自这个口子向无底的黑暗逝去,而她只是徒劳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苏煦抱着她,抚摸她的脸颊:“瑗瑗,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的声音忽然拥有了一种爱抚伤心的魔力。
后来高瑗才知道,那种魔力叫作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