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摇看着那陶罐子里盘着的两条二指宽的白蛇,当时就要吓昏过去,靠着微摇的肩才勉强定了定心神,为难道:“我也不会做蛇羹,你快拿走……”
粉黛盖上罐子,轻戳了一下她紧绷的眉梢:“胡说什么呢?谁要吃那种东西。”
“那你弄这么两条蛇来做什么?”流萤道,“小心罐子收不紧,爬出来咬你。”
“这蛇没有毒。”粉黛道,“卖蛇的那个瞎子当面叫蛇咬了一口给人看的。”
“那你弄这两条蛇来做什么?”
粉黛道:“就这两条东西要我三百贯,清漪要是不答应我从公家的帐,就让瑗瑗贴补我好了。”就要她六百贯,反正瑗瑗也不认得六百贯是多少。
“那你弄这两条蛇来做什么?”
粉黛挑了挑柳叶细眉,颇有些嫌弃她这些没见识的朋友们:“告诉你们吧,瑗瑗她……会玩蛇!”她看着那陶罐子,又看了看同伴两个人四只眼睛呆若木鸡的样子,得意道:“我亲眼看见的,好像还会和蛇说话呢!我想那必不是她来中原学会的,多半是和息山有关,就想能不能试着让她记起来这些。”
微摇虽觉得不大靠谱,但又想,只要蛇无毒,最多就是咬瑗瑗一口。
流萤想,那不得把瑗瑗咬得掉眼泪,那这两条蛇能不能活到看第二天的太阳也都未可知了。
二人浅浅对视了一眼,决定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由粉黛一个人来办,她们皇上继续抓住瑗瑗的胃,给她挂好看的璎珞算了。
“瑗瑗!”
苏徽瑜将人带到禅房内,满面欢欣之色:“我终于见到你了!”
高瑗却躲开了她即将抱住自己的手臂:“你是谁?”
苏徽瑜见她这副样子,暗想这些日子来的消息果然不错,这番邦的蛮夷竟真的前尘尽忘,这岂不是上天相助了。
她再度上前一步:“瑗瑗,你身上还挂着我赠你的玉璧,你真的就忘了我吗?”
高瑗低头去看那块宝锦从自己妆台上找到的玉璧。
苏徽瑜从怀中取出一块一模一样的,只是她的那一块却是青玉的,除此之外尺寸花纹尽皆相似。
高瑗有些无措:“我……”
苏徽瑜一副黯然失色的神情:“苏煦从我长姐手里抢走了她的女儿宝锦,又从我手里抢走了你。”
高瑗霎时脸色大变,她摘下腰间的玉璧,沉思了片刻又抬头看向苏徽瑜手中那一块。
苏徽瑜叹息道:“你是息山的圣女,原本就是要和亲给我的,可苏煦抢走了你,还给你灌下了让你失去记忆的药物,我花了这么多周折才见到你,可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高瑗怔怔地站着,在苏徽瑜即将接近自己的时候叫道:“你不要过来!”
苏徽瑜不得已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看着高瑗:“瑗与瑜都是玉璧的意思,我们才用玉璧来定情……”
高瑗脑中闪烁着这两张面孔,那三分的相似竟渐渐地模糊不清,在交错的瞬间化作一道刺眼的白光,像是要涌到她的脑海深处。
她痛苦地拧着眉头,手指几乎摁得那墙壁摁得发白。
苏徽瑜望着她头顶窗间摄入的光束,有细弱的尘埃在其中漂浮,她缓缓伸出手来,按着高瑗的肩膀:“瑗瑗,苏煦到底和你说了什么?是她蛊惑了你对不对?”
“不是。”高瑗猛地抬头,目光冰冷地望着她,“我不认得你。”她松开扶着墙壁的手,向外夺门而出,却在门外的柏树下见到一抹鸦青色的身影。那身影听到动静,慢慢地转过身来,遮到额间的披衣兜帽下,缓缓露出一双与高瑗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眸,只是更为冰冷与残忍。
高瑗在见到那张泛着阴狠笑容的面孔的一瞬间,脑中的白光化作一把锋利的刀刃,似是直插入她的脑海深处,有漫天的大火腾烧起来,有吞灭一切的光芒,好似在将她的身体也一起焚烧。
不,那不是她的身体,是另一个人,是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人。
“缇岚……缇岚……”
高瑗听到那大火中的有欢呼与哭泣,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头烙了一个人的影子,只是回忆就会伤心。
她惨叫一声,在那人让开路的瞬间不顾一切地向外跑,那苍翠的古木或是静谧的花朵都被惊动,不安地瑟瑟摇动着。
大青龙寺的后山山门寻常并无多少行人路过,高瑗直跑到门口处,早已是鬓发凌乱,裙衫上沾满跌倒时沾染的泥土与枯叶,她扶着那门口的大红立柱,跌坐在地粗喘了好一刻,宝锦才慢慢地走过,低声问:“瑗瑗?”
高瑗猛然抬头,好久才看清她的面容,抓着宝锦的手就问:“我……”
宝锦又问:“你是被什么人吓着了吗?”
高瑗怔怔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有,没有。”她缓慢站起身,不顾身上的脏污,不敢看身后的山门,只是神情仓皇地说:“我们……我们走吧。”
宝锦牵上她的手,却被她掌心的冰冷吓得心悸:“瑗瑗……”她知道高瑗一定是见到了皇储的,究竟是说了什么呢?上一次高瑗就在皇储手里被折磨到失去记忆,这次只怕也不会好过。
宝锦只能一遍遍在心里想,对不起,对不起瑗瑗,我只做这最后一次了,以后都不会了。
回到公主宅时,上上下下早已因为她们两个不见急得团团转,直到门房跑着过来报信儿,苏煦的脸色终于才好看了一些。
她在路上就拦住了高瑗,见她浑身上下简直是一团糟,像是泥地里爬过一次,又到枯枝落叶堆儿里打了好几个滚一样,可她想要开口责备一句,就被高瑗那凄凄惶惶的神情揪得心头发紧,她神色低沉地瞥了一样宝锦,高瑗就已经扑到了她的怀里。
宝锦和高瑗一起进了后堂,一迈进去就撩衣跪下认错。
高瑗却说是她要待宝锦出去的。
苏煦将她摆着正立在身前,将几片叶子摘下去,用手帕擦拭她膝盖上的污泥,只是留了印子怎么耶擦不下去。
“好了。”
苏煦再不忍责怪什么,只是先让人送宝锦回去,又让人准备热水给高瑗沐浴。
而后遣散了所有人,将高瑗抱在自己的膝盖上。
高瑗怔怔地看着她的眉眼,想到那个自称是苏徽瑜的人,她们真的是很相似的亲人,似乎只有最亲近的血缘才会如此相似。
高瑗不能不想到那个人的话。
她也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在睁开眼的一瞬间就相信苏煦的话。
她在回来的路上也曾怀疑过苏徽瑜所说的那一切也许会是真相。
可当她接近苏煦的时候,那种隔着人的身体,两颗心却碰撞在一起的感觉,却在无形之中告诉她这个人是可以依靠的,这种感觉在别人身上都没有,苏徽瑜也没有,她不相信失去记忆的人会错乱自己的感情与感觉。
高瑗低着头,苏煦安慰的话语还在耳畔,说着说着却发现有湿润的泪珠落在自己的手背。
苏煦有些惊愕地看着那从她的脸颊滑落的水珠。
她还能记得之前几次这样一坐一站,要么是自己当着燕笙的面要高瑗道歉,要么是她攥着高瑗的指尖打她的手心,可无论是哪一种伤害,身体或心灵,她都没见过高瑗流过眼泪,一如她时常都会忘记,这个懵懂又纯真的孩子拥有着那么坚强的心智,是一个面对命运也从不哭泣的人。
可失去那些记忆后的高瑗好像时常都会容易害怕,虽然她从未说过一句,可苏煦还是感觉到了。
在白日里,珠围翠绕间欢声会让人很容易忽视她的落寞,可当夜幕降临,她抱着高瑗细弱的身体,会察觉她在在细微地颤抖,苏煦不知道那究竟是梦魇将她困住,还是身体在本能地不安。
每当这个时候她会比高瑗先醒过来,确定她人还在身边之后其实也再不能睡着,那夜色如流水一样漂浮流淌,随时都有什么在消失,散入无穷无尽的昏暗之中。
她的帕子脏了,只能伸手替高瑗抹眼泪,可高瑗太伤心了,苏煦又那么笨拙,那眼泪滚滚落下,根本擦不完。
“瑗瑗……”苏煦有些哽咽,“是谁欺负你了吗?”
高瑗扬起泪痕纵横的小脸儿:“我为什么把什么都忘了呢?”
苏煦手足无措地捧起她的脸:“怎么了瑗瑗?不愿意想就不想了好不好?”
高瑗摇了摇头:“我很想……很想快些想起来。我真的很想知道……知道之前的你和我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很想知道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我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到处都很痛,什么人都不认得,直到你出现在我身边,你告诉我你很爱我,是我的爱人,很奇怪……这样的事情明明不应该轻易相信,可我一见到你,就觉得心里在生出滚烫的温度,被你抱在怀里的时候这种感觉会更清晰,我想那应该就是爱你的感觉了。我已经不记得有没有人教过什么是爱了,如果没有,那会不会是我弄错了呢?我一直这样想,直到今天我见到了一个人,她告诉我她也是我的爱人……”
苏煦的目光霎时生出寒意。
高瑗抽泣声不止:“可我见到她靠近我的手,就觉得很冷,好像被关进幽暗冰冷的房间,我很害怕。我想她不会是我爱的人,可她说的那些我都无从分辨,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煦在她无助的哭泣中慢慢地被悲怆的愧疚包裹住。
一直以来,她都没有强迫高瑗要想起来什么,她想也许高瑗不想起来也会是好事,那些被沉痛的过往支配的岁月是很艰难的,更何况高瑗还要背负在那些过往中生出的仇恨,那就更艰难了。
苏煦自己已经被仇恨扭曲到了一败涂地的境遇,即便能够重拾斗志也需要漫长的时间。在这些时间里她期盼着高瑗的陪伴。
如果高瑗再次想起来什么,也许她还是会背负起仇恨,背负起仇恨背后的使命和责任,她还有一个遥远的故乡在等候归来,而自己只剩下她了。
她想留住高瑗,至少在这段时间里给自己留一些宽慰和念想。
但这时她才发觉这个要求是很过分的,她一向都忽视了高瑗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对不起……”那一瞬间,仿佛有千万把锋利的刀刃在寸割苏煦的心,她这时才发觉自己的浅薄与自私,根本不配得到高瑗那些情真意切的承诺我爱你,我会记得你,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你。
原来她一直都拥有高瑗的爱,从来没有一丝的动摇和保留的爱。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一天因为佩子的操作不涨反掉了很多收藏。
在长佩的百合是冷频,百合里的古百更冷。数据几乎是一个一个在涨的,但是这次掉一下子就掉了一周的涨幅。
不怕大家笑话这本书入v以来算上大家的赞赏,二十万字了我一共赚了一百九十二块钱,写一次更新三千字我最起码要一两个小时,卡文就要三个小时,是的,就是这样。
多出这些时间我干什么不行呢?也就是现在不缺钱还闲着没事干吧。
不仅是我,大多数的新人作者甚至还不如我,能写多少写到哪里全凭热爱。但是这些操作搞得我一整个心态大崩。所幸遇到的读者是成熟包容的,这两年遇到的不友好声音也越来越少(谁骂我我投诉,主打一个不理不睬不生气),继续写吧,明天写00247啦!
第75章 骗你是小狗
高瑗哭够了,苏煦给她那一张雨打梨花似的小脸抹干净,看着从皮肤里透出丽的红色。她将高瑗抱到怀里,摸着她单薄衣衫下的骨形:“瑗瑗,你们今日为什么要出门去,你又见到了谁呢?”
高瑗道:“见到了……苏徽瑜。”
她肩上顿时痛起来,低头看时,苏煦的掌背凸起来几根青色血管,那是极力克制也不能压抑的愤怒。
高瑗茫然而惊愕:“怎么了?”她握着苏煦的手,湖水似的眸子里漾出哀伤的神情:“你不要吓我。”
“这个人……是坏人吗?”
苏煦苦笑一声,轻轻抚摸了一下她通红的眼角:“怎么就知道她是坏人了呢?”
“我看你的眼睛……似乎想到她的时候,就会很愤怒。”她握紧了苏煦的手,“她是你讨厌的人吗?”
“当然是。”苏煦看着她,“她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高瑗低垂下眼睫:“她说你把我从她身边抢走了,是你害我失去记忆的。”她说完,浓长的眼睫蝶翅一样地扑闪了两下,牵着苏煦的手贴在心口,“可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自己的感觉会是错的,我觉得我并不爱她。”
苏煦敛去眼中的恨意,将高瑗重重地拥在怀中。
高瑗想,也许她不该这样轻易相信任何人,可如若这种感觉也是假的,那她或许就什么都不能相信了。
“你不要欺负了我的心,不要让我的感觉成为错觉。”高瑗说,“苏煦,你一定要是个好女人,不然我一定会狠狠教训你的。”
苏煦抚着她的背:“我保证会好,我发誓会好。”
二人这般依偎相拥,丝毫没有察觉门外挤满了的身影。
粉黛站在最前面,趴着门的手都用足了力气,身后的流萤却在嬉皮笑脸地气声对微摇学那句你一定要是个好女人。流萤越学越想笑,一个没忍住,失手就将已经脱了力的粉黛拍了出去。
高瑗坐在苏煦腿上,正抹着粉嫩小脸上的泪痕,听她说哄自己的话,谁想扑通一声,眼前竟摔了个人影出来,吓得高瑗噌地一声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
粉黛窘得从地上站起来,先给苏煦行了个礼,委屈道:“我来找瑗瑗,可地太滑了……不小心失礼了,让公主笑话了……”
高瑗抿着嘴唇笑,推了推苏煦的膝盖,低声说:“不要板着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