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煦扶额摆手叹息:“去玩吧,不要带她乱吃东西,也不要带她乱走。”她稍一顿,又对门外瑟瑟发抖的流萤与微摇说,“你们两个去叫清漪过来。”
粉黛眼里藏着笑意,牵上高瑗的手,拉着她出了内堂,将同样逃脱不过的二人狠狠白了一眼便扬长而去。
粉黛领着高瑗到菊园自己的小院子里,一树海棠斜倚朱墙绽放着,在树下摆着白石打造的云头几案,踩着一条鹅卵石小径到房前,屋檐下对挂着两只兔子形状的灯,坠着两条银杏样的铜铃铛。
高瑗抬头望了望,粉黛已经脱了鞋子进去,在门内回首让她进来。
高瑗跟着把鞋脱了,粉黛才看见她衣衫上大片大片的脏污,到自己的箱柜里翻了件青色的裙衫来给她换下来。
高瑗见她房中三间小室打通,只用各种雕花繁复的箱柜或是屏风隔断。粉黛见她换好了衣裳,果然生得美丽,穿什么衣裳都衬人。
“你这里真好看。”高瑗看着绣屏上的百蝶穿花纹样,嗅到她屋里有淡淡的兰麝香气,“也好香。”
失去记忆后的高瑗性情要比之前更加温和,粉黛再没看见她那冷冰冰的眼神,时常还有些想念。但一听高瑗夸赞自己,心里实在受用,只觉得这才是她的心里话,之前那冷若冰霜的样子都是装的,原来她年纪轻轻却如此伪装,还能装得一本正经,也不知是怎样的岁月沧桑才让她丧失了那么多的欢乐,要用冰冷的伪装来抗拒。
粉黛给她倒茶喝,高瑗并不喜欢那种香味很淡的茶水,更喜欢微摇用乌梅或是桃子拧出来的汁水调的甜浆。
粉黛这才问她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高瑗叹了口气,却反而向她问起宝锦的事情来,这些日子里她也渐渐察觉到,这个家里最不喜欢宝锦的人就是粉黛。
可粉黛能和宝锦一个小孩子有什么仇怨呢?
粉黛冷冷地笑了一声:“宝锦?”她捏了捏高瑗的脸颊,“是不是她拐了你出去?”
高瑗忙说:“不是。”
“一定是。”粉黛放下茶杯,靠在案上,连好脸色都没有了,一时不忿一时又哀伤起来,最后却只化作一句,“她只是个孩子又如何?谁还不曾是个孩子了。”
只有孩子的爱与恨才最纯粹,被利用也无所知。
“宝锦的养母是公主的长姐,也是恨她不死的仇人。”
高瑗惊诧道:“仇人?”
“不仅是她,还有皇储。”粉黛看向高瑗,“皇储你也不记得了,但就是她……趁着公主被关押的时候,把你带走了,是我亲眼看着她们把你带走的,再回来的时候你告诉我,你被她们下了药,很快就要什么都不记得了。”
高瑗的脑中不住地闪烁白日的片段,神情有些迷离。
粉黛一向都不曾这样深沉地厌恶过什么人:“当年……也是她们两个联手,逼死了公主的养母庄蘩芷。”
在苏颢唆使薛琰逼死庄蘩芷之前,皇储就已然派人几番散布流言,甚至买通了庄蘩芷的学生李素以检举揭发。如今她们一个贵为皇储,一个已上皇帝御前的官人,权势地位今非昔比。而因庄蘩芷案被牵连的无辜之人,至今还在塞外,在岭南,在冷宫中,对着无边的月色,苦熬着劳役与折磨。
后来的数年光阴,苏煦一直都在设法救下那些沦落到各地的庄府旧人,但最终也只不过找到十八个奴籍的姑娘收留在府中,甚至她们都不是庄蘩芷当年的门人宾客,只是一些旁支,因为是旁支才能幸脱大难。
至于那些活在苏煦记忆里的旧影,早已渐渐被人遗忘,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已经不再有什么人记得。
粉黛在被苏煦救下时已经经历了数年的奴役,在官奴关押的场所日复一日地劳作,直到苏煦出现才得到了庇护,她也曾试图接近苏煦,为的不过是想要苏煦念在旧日的情分和自己的温顺上,能够不要一时起念就舍弃自己,让自己再度沦落到那种不堪的境遇中去。这样的挣扎连苏煦都做过,为了稳固自己的势力,苏煦也接受了上官燕笙的示好,她们甚至在几回交谈间就做下了约定。
在高瑗没有出现之前,她们都是这样生存的,可高瑗的出现却彻彻底底地改变了这一切。那些在菊园回荡的笑意,那夜高瑗毫无理由就选择要救下她的决心。
粉黛第一次知道在权势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甚至比她们的生命还要重要,对苏煦而言是自己所爱的人,对高瑗而言则是爱本身。
“庄蘩芷……”高瑗眉头微皱,“苏煦夜里梦呓的时候,会唤这个名字,还会叫……蘩姨。”
“庄大人是公主的养母,是当年皇帝陛下最宠信的臣子和……爱人。但她二十七岁就死了,是被人逼死的。她离世之后,皇帝因为对她的记恨,在长达十年的光阴里都对公主冷淡非常。”
这些事,高瑗原本都已经知道了,如今再听一次,说者却难免徒增感伤。
“苏煦……”高瑗有些哀伤地想,“她一定很难过,在她难过的时候,我有没有陪在她身边呢?”
粉黛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来外面家里还没有一年呢。”她轻点了一下高瑗的额角,“你真是忘得干干净净了。”
粉黛翘起脚来:“说吧,还想知道些什么?”
高瑗抱着膝盖看席子上的花纹:“你为什么和她们不一样呢?”
“哪里不一样?与谁不一样?”粉黛蹙眉问,“比她们生得美,比她们性情好?”
高瑗忍俊不禁道:“她们……每逢我问起从前的事情都只会说忘了就忘了,只有你会想让我多问一些。我原以为那些过去的事情大都悲惨,所以她们才不愿意我想起来。可每每听你说了之后,又觉得不是这样,可连苏煦都不想让我记起来。”
粉黛怔怔地听完,忍不住叹息道:“傻瑗瑗,她们不愿意强迫你想起来,是因为你在失忆之前告诉我,要想克服这种药力重新拾起回忆,人的精神势必要受到极大的折磨或是冲击。她们是心疼你,不想你去受苦。而我……”粉黛坏笑道,“你之前欺负我太多了,我得叫你吃一吃苦头。”
高瑗也是一笑:“我之前有那么坏?”
“真的很坏!”粉黛道,“听不懂话虽然很可怜,但却能吃,脾气也不好,摔东西又打人。”她说完又怕高瑗难过,连忙安抚了一下,“但你还是好瑗瑗!”
高瑗听得粉黛数落自己从前的斑斑劣迹,简直难以置信,最后才在粉黛大吐特吐过往后累得气喘吁吁时开口问:“你真的没有撒谎骗我吗?”
“骗你?”粉黛咽了口茶,“骗你的都是小狗。”
作者有话说:
谁是小狗我不说。
第76章 我衣裳,你解开
高瑗问:“我这么坏?”
粉黛先是严肃地点了点头,便忍不住地笑:“傻瓜,其实……你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她望着庭中的海棠树,枝头的花朵好似白玉雕琢出来般,“我小的时候,家里为我种了很多的海棠,因为我的名字里带一个棠字。”
但那些含笑春风的过往轻易就烟逝了,留下的只是一个被教养女官改名为粉黛的官奴婢。后来她依旧种下这株海棠树,还会弹年少时学过的琴曲,背年少时喜欢的诗,但她再也不会记得那个曾经还拥有过一个完整名字的自己。
记忆本身就是一座牢笼,能够逃离就是万幸,又何期在其中留存一个完整的自己呢?这些在菊园里的女孩子,除了大都因为倒庄之案受到牵连四散流离,年纪小一些的,连自己从前姓什么都不大记得了。即便有些记忆的,也不敢沉湎于过去,只作强颜欢笑才能面对残酷的命运。
所以当她得知了高瑗的过往,知道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子,是经历了怎样刻骨铭心的伤痛,经历了怎样绝望又漫长的囚禁生涯,又被千山万水地送到这里时,她自知也许自己要比公主还要明白其中的滋味,也因此才会自惭形秽,才会发觉自己心智的浅薄高瑗从来没有想要放弃失去的一切,哪怕到了危机的边缘,也在留存最后的理智说出一切。
没有人知道她在面对失忆之前那流逝的光阴时有没有过恐慌,当时所有人都在为苏煦的伤势哭泣,为自己的命运哭泣,没有人听到过高瑗的哭声,也许是太微弱,也许她从不是会对命运哭泣的人。
“你和公主都是我命里的大贵人。”粉黛低声说,“所以,瑗瑗,我希望你把一切都想起来,因为那样你才是一个完整的人,才会记得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高瑗捧着脸叹气:“可我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好像那些事都被一层厚厚的浓雾盖住了,伸手摸不到,想看也看不见。”
粉黛眸子一亮,抓着她的手道:“我与你去看个东西。”
高瑗被她一路领到厨房门口,闻到里头烟火中的饭菜香,忍不住夸道:“你果然很懂我。”
粉黛却说:“不是叫你来吃饭的。”她领着高瑗到厨房后的李树下,那里正摆着个红陶罐子,花纹奇异,不知是存放什么用的。
粉黛推了推她:“我在里面给你放了好东西,你去瞧瞧。”
高瑗走上前去,伸手揭开罐口的封盖,低头去看,吓得猛地向后缩了缩里头是两只盘起来的白蛇。
她惊慌地看向粉黛:“这是什么东西?”
粉黛走上前去,却也不敢靠近,只问高瑗:“你快和它们说说话。”
高瑗人都怔了:“我怎么与它们说话呢?”
粉黛却说:“我见过的,你会说的,快去说。”
高瑗摇了摇头:“我要去找苏煦,我不要……”她还没走出两步,就被粉黛拽了回来,又扯到罐子面前,“你会的,你仔细想想,你听听它们在说什么。”
高瑗皱着眉去看那两只二指宽的白蛇。
其实……也不是那么唬人的东西。
高瑗俯身在那陶罐前,看那两条蛇交缠盘绕着,宝石一样的蓝眼睛闪烁着光芒,吐着鲜红的信子。
高瑗笑了笑:“它们的眼睛,和我是一样的。”
粉黛离得远远的,扶着树方便逃走,但见高瑗这副神情,渐渐放下心来,又催说道:“你伸手,伸手……”
高瑗却已听不进去她的话了。
她看着那两条蛇的眼睛,神情仿佛受到了一种蛊惑,渐渐地入神。耳边仿佛有一个轻柔的声音低诉:“瑗瑗,你试试,试试听它们的声音……”
高瑗伸出手去,其中一条蛇慢慢顺着陶罐的边沿,攀上高瑗的指尖。
她的指腹是一片细腻的冰凉触感。
另一条似乎懂得了这种响动,也跟着慢慢地爬了出来,蜿蜒到高瑗的手腕上,轻轻地触碰着高瑗的掌心,神情温驯,带着讨好的意味。
粉黛惊喜万分地掩面而笑。
高瑗呆呆地看着:“你们……”
然而下一刻,那两条蛇却一起松开了缠绕的身体,落在地上,一溜烟就消失在了草丛里。
粉黛后知后觉,里忙道:“瑗瑗!它们都走了!”
高瑗缓慢地站起身,掌心还有那种异物存在过得感觉残存,神情却是怔怔的:“我为什么……觉得自己是能听懂它们在说什么的呢?”
粉黛道:“你本来就能听懂,这是你与生俱来的能力啊!”
高瑗看着自己的掌心:“是吗?”
“可这回蛇都跑了!”粉黛有些许心痛,扶着高瑗的肩膀哭泣,“这蛇是我花钱买的……你可一定要给我钱哦!一文钱都不能少,只能多……”
晚香跪下道:“是属下看守后院不周,请公主降罪。”
苏煦没心思责备,只问:“查清楚了?”
晚香道:“的确是宝锦带着瑗瑗姑娘出了门的,除了赶车的下人只有她们二人,那赶车的丫头叫元秋儿,是三年前宫里统一教导过赐下的,当时皇储的东宫赐了十二个,晋国公主与公主这里皆是六个,负责采买的太监和教导的宫人都是司局里用了好些年的老人了。”
“宫里赐下的?”
晚香道:“是,且赐过来公主就叫她们去做促使丫头了,那元秋儿就是浣衣用的,借着送浆洗好的衣裳的名义,近来倒是频频到淇园中去。”
“他们出了门,到什么地方去了?”
“晚枫一直跟着,直到看着她们进了大青龙寺,前后也就一炷香的功夫。”晚香道,“晚枫说,那日到大青龙寺上香的人不少,她们是从后门进去的,前后都有人暗中跟着。但晚枫没看见皇储,却看见一个息山人……”
“息山人?”苏煦眉头顿时蹙紧。
晚香道:“晚枫说那人也生有一双蓝瞳,本是戴着帷帽遮住的,但那人追着瑗瑗姑娘趁无人摘了下来,正好让晚枫看见了。”
苏煦沉吟道,息山能与苏徽瑜的勾结只有显,害得高瑗受此折磨的药物也是息山的秘药,必然也是显参带来的。
看来息山不但送了一位圣女入朝,连土司本人也悄无声息地进入京城了。
晚香道:“属下已经让人严密看守淇园,一切异动都会上报公主。”她见苏煦并未有疑,半晌踌躇道,“上回在猎场,若是属下内功复原,想必就能听出那人的动静,不会叫贼人将罪证藏在公主身旁,叫人攀诬了公主。”
虽然事后苏煦并未有任何责骂,但对于晚香来说,这几乎是她不能承受的罪责了。
如今时过境迁,晚香依旧无法歉疚在心。
苏煦却只是一声轻笑:“虽然我的武艺不佳,比不得你们内功心法上乘,却也明白人外有人的道理。你当日已然察觉到了异动,却也没有发现那人,只是因为那人内力在你之上,她若极力隐藏行踪,你如何也是找不到的,能有所察觉已是叫我有所提防了,到底是我自己一时不慎,又怎么能怪你们呢?”
晚香怔忡地看着紫雾缭绕中苏煦的身影,恍惚间竟有隔世经年之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