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先是一个赶着骡车的脚夫,车上装满了铁锭,说是从庆州铁矿运往磐城的。
他问脚夫庆州铁矿现在是谁在管,脚夫说:“明小姐啊,蒋将军的外孙女,她现在管着三座城呢。”
再往前走,快到磐城的时候,他经过了一片引水渠。渠是新挖的,两岸的泥土还带着翻新的痕迹,渠水从北往南淌,水面上漂着细碎的冰碴。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渠边钓鱼,鱼篓里居然真的有两条巴掌大的鲫鱼。
磐城城门开着。
城门口没有流民跪着乞讨,没有饿殍倒在路边,没有被拆了门板当柴烧的空房子。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整的街道,沿街开着好几家铺子:药材铺、铁匠铺、粮店、布庄,还有一家门口挂着新写的春联,墨迹还是鲜的。
街上有人在扫放鞭炮留下的红纸屑,妇人抱着孩子在井边打水,笑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赵老板站在药材铺门口给伙计们发开年红包,抬头看见官道上过来一支骑兵,愣了一下,然后认出蓟州大营的旗号。
等楚卫家穿过磐城,一路往凉州关方向走的时候,空气里的味道慢慢变了。
街上的笑声没了,铺子虽然开着门但进出的人脚步都快了几步,城墙上巡逻的守军比磐城多了一倍,垛口后面隐隐能看见架好的床弩。
到了凉州关南门,四周已经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马蹄踩在冻土上的闷响。
哨兵的长矛交叉挡在城门口,验过他的令箭才放行,动作利落,目不斜视。
城墙上每隔三步就站着一个守军,弓弩摆在手边,箭壶插得满满当当。
没有人说话,没有慌乱,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楚卫家心里那个:遍地饿殍、城防崩溃的预想,一点点被眼前的景象碾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大的困惑:这一年,凉州关到底出了什么?他带着困惑走进凉州关北门内的临时营帐区。
辕门外,一排铁浮屠正在列队操练。
人马皆披铁甲,甲片在雪地里泛着冷冷的青光,马蹄踏在冻硬的雪地上,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队列最前面的骑手正在练习楔形阵冲锋:单骑突入,两侧跟进,马槊前指,动作整齐划一,五百人的队列横切过开阔地,像一把被机械牵引的铁犁,把雪地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楚卫家骑在马上,看着那排铁浮屠从他面前压过去,脸上的表情一时间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
他带了大半辈子骑兵,见过关内最精锐的铁骑,见过北境最凶悍的游牧弓手,但他没见过人马皆披冷锻铁甲的重装骑兵。
甲片厚三分,重量却比他预想的轻得多,马匹冲起来的速度不比轻骑兵慢多少。这种兵种一旦成型,在开阔地上跟任何一支骑兵正面硬撼都不会落于下风。
他翻身下马,把马鞭交给身后的副将
第309章 姐姐:一万?兵力有一万了?
蒋牧从营帐里出来。
他身后跟着明岁喜、韩娟、阿木尔、李放,还有几个新提拔的营将。
楚卫家目光从那一排正在操练的铁浮屠身上收回来,精准落在了人群中间最年轻的那张脸上。
那张脸上有两道还没完全消退的冻伤痕迹,颧骨上贴着一小片细麻布,眉骨上方隐约可见一道已经愈合的旧伤疤。
但一双眼睛平静沉稳,正不偏不倚地回视着他。
“你就是明岁喜?”
明岁喜右手握拳抵胸,微微低头:“末将明岁喜,参见骠骑大将军。”
楚卫家眯着眼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像是一个老木匠在估一块木头的纹理和质地。
韩娟的手指无意识地搭上了刀柄,阿木尔微微往前挪了半步,被蒋牧一个眼神拦住了。
“果然是个女娃。”
楚卫家开口了,声音粗粝得像砂石滚过铁皮,每个字都带着西北边塞特有的风沙气:“收到军报的时候,我对着那几封报捷文书翻了不下三遍。磐城守住了,庆州铁矿收复了,凉州关三城全部平定了。”
“落款全是同一个名字。我当时就想,这个明岁喜,要么是个老成精的边关宿将假托了名,要么就是蒋老将军手把手教出来的。”
“结果一路上我听到的不是蒋老将军怎么教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明岁喜颧骨上那道冻伤上。
“是磐城开荒种黍米的是她,庆州铁矿恢复开炉的是她,草原上给额尔浑部治羊群疫病的也是她。脚夫在说,铺子里的伙计在说,连蹲在渠边钓鱼的小孩都在说。”
蒋牧上前一步出声:“楚将军一路辛苦,不如先进营帐歇歇脚。”
这个站位很微妙,像是随时准备接话。
楚卫家带了两万兵马不假,但凉州关的规矩是蒋牧定的,不管来的是谁,先得认这座城的人。
楚卫家当然听得懂蒋牧话里的意思:护犊子,不放心,怕京城来的人为难他外孙女。
他忽的仰头笑了一声,惊得城墙上一只蹲在垛口上打盹的乌鸦扑棱棱飞了起来。
“蒋老将军,十几年没见,你这护短的毛病一点没改。”
他笑完了,拿马鞭指了指蒋牧,语气忽然变得正经起来,正经里还带着几分羡慕:“但你这回护的人,不用你护。”
蒋牧的嘴角勾出一个骄傲的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外面冷,进帐说话。”
营帐里,炭火烧得正旺。
楚卫家在舆图前站定,副将帮他解了披风,他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
明岁喜站在舆图另一侧,手里拿着那根用了许久的炭笔,从凉州关的城防部署开始汇报。
三城守军兵力分布、铁浮屠的编制和装备参数、床弩和火鸦的射程与杀伤范围、震天雷的库存数量、粮草储备够全军吃多久、方大夫的随军医帐能同时处理多少伤员、赵老板的商队能承担多长距离的辎重运输......
每一项都报得简短清晰,不带一个多余的字。
但每报一项就递过去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备注,有的是李放誊抄的,有的是陈叔核算的,有的是她自己用炭笔在灯下写出来的。
楚卫家一边听一边翻那些纸,可翻着翻着,他停下。
是张兵力总览表。
最后总计:一万零八百人。
他把那张纸拿近了些,借着炭火的光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然后抬起眼看着明岁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像是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这句话。
“一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寸,尾调往上扬,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不可思议:“有一万了?”
楚卫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嗓子有点失态。
他干咳了一声,把那张纸放回桌上,端起副将递过来的茶碗喝了一口。
“兵力部署和粮草储备都清楚了,接下来说说你的打算,左贤王的中军还在北门外扎着,你下一仗准备怎么打?”
明岁喜转头看了蒋牧一眼。
蒋牧坐在炭火盆旁边,手里端着茶碗,从进帐到现在几乎没说话。
他察觉到明岁喜的目光,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明岁喜把炭笔点在舆图上左贤王王旗的位置,开始汇报。
她的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示弱诱敌。
接下来两天,凉州关守军主动后撤,把北门外最开阔的那片空地让出来,给左贤王造成一种凉州关兵力不济、准备收缩防线死守的错觉。
同时派小股骑兵出城袭扰,打完就跑,进一步激怒匈奴前锋,诱使他们脱离中军阵型往前追。
第二步,火鸦破阵。
等匈奴中军全部压上、阵型在开阔地上完全铺开之后,城墙上所有床弩换装火鸦,进行三轮齐射。
火鸦射程五百步,落点可引燃敌方营帐和草料堆。
三轮火鸦打乱匈奴前排阵脚,骑兵的马受惊之后阵型必然出现松动,铁浮屠趁乱出击,楔形阵从中路撕开口子。
第三步,侧翼包抄。
阿木尔带草原骑兵从东线干河床绕到匈奴中军侧后方,切断他们的退路;韩娟带黑风骑从西线巴扎尔草场方向压上来,堵住匈奴往西逃窜的路线。
铁浮屠正面顶着打,两翼骑兵往中间收,把左贤王的中军困在开阔地上,三面合围,留北面一个口子,逼他们往北逃。
北面是戈壁和草原的接壤地带,积雪没膝,马跑不快,正好给格根的骑射队当活靶子。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炭笔在舆图上画了最后一条弧线,然后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楚卫家。
楚卫家端着那半碗凉茶,一动不动地看着舆图上被炭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圈线。
他这辈子打过很多仗,见过很多作战计划。
有的是纸上谈兵,说得天花乱坠一到战场上全成了空话;有的是稳妥有余,步步为营但错失战机。
但眼前这张舆图上的计划,既不是纸上谈兵也不是稳妥有余。它大胆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在开阔地上跟匈奴骑兵打对攻,用重装骑兵正面硬撼对方中军,再用轻骑兵两翼包抄合围,这种打法一旦成功,左贤王的中军就是瓮中之鳖。
但万一铁浮屠没能撕开口子,万一侧翼包抄没能按时到位,万一火鸦的射击精度不够......
每一步都有风险,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可她把这些万一全部算进去了。铁浮屠不是单独冲锋,是在火鸦三轮齐射打乱敌军阵脚之后才压上去;
侧翼包抄的路线精确到了每一段干河床的冰冻厚度;就连诱敌的细节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不是一味退让,而是退中带打,激怒对方的同时不让对方起疑。
他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好。”
然后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舆图,像是要把上面每一条线都刻进脑子里。
“好!”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帐顶的积雪簌簌往下掉了一小撮。
他转过头看着蒋牧,手指点着明岁喜的方向,“蒋老将军,你这外孙女,什么时候进京?蓟州大营的参军位置,我给她留一个....不,她自己就能带一军!”
第310章 姐姐:蘸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