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他很好奇他们在做什么,这样的场景张嗯嗯从来没见过。
屋子外面是青色的,隐隐的太阳露了出来,于是视线尽头被分成一叠青色、一叠黄色和一叠红,像切开了一个还未全熟的大西瓜。
沈主镰抓着张嗯嗯抹了一脸的防晒霜,又穿好防晒衣和长裤才放心把张嗯嗯放出来,他则提溜着水杯,跟老大爷遛弯似的跟在后面走着。
张嗯嗯一蹦一跳的下了楼。
他闷头撞进一个妇人的怀中,他听见沈主镰说话,他喊她:“妈妈。”
张嗯嗯有样学样,嘴巴上下碰碰,舌头却打了架,一声草率的“miamia”从喉咙里跑出来,把妇人逗得咯咯笑。
沈家老太太从外面走进来,一边走一边喊说:“慧宁,我楼上阳台晒的笋干谁给我收了?”
沈主镰的妈妈叫袁慧宁,她回答:“我给您收啦,摆去后院了,明天就要接亲,面子上可得收拾收拾。”
听罢,沈老太太点头认可:“也是也是,是该收起来,不然又得被你嫂子说我不洋气。”一转眼,老太太才注意到她和袁慧宁之间还夹着个小白团子,定眼看了看,想起来是自己好大孙带回来的朋友。
“你叫什么名字呀?”老太太柔声去问。
张嗯嗯没有和老人家接触过的经验,他并不清楚人老了是什么样子,他只觉得面前的老太太陌生而且奇怪,她的脸上排布着好些褶皱,眼眶已经凹陷下去,眼皮和眼尾的皮肉挤出好几条苍蝇腿,从鼻子到下巴的范围里鼓出一个T区来。
像一块不新鲜的脱水的老肉,和张嗯嗯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张嗯嗯一个扭头,害怕的扑进沈主镰的怀中。
沈主镰顺手把他抱了起来,“他叫张嗯嗯,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会‘嗯嗯、嗯嗯’的回答你。”
沈主镰腾出一只手捏住张嗯嗯的下巴尖,轻轻的往下点了点。
张嗯嗯也跟玩具一样,捏一下嗯一声。
“哟,起床了?带张嗯嗯出去玩啊,他们在外面玩吹泡泡机呢。”
沈奇逸从门外探出头来,他的身后还跟随者咯吱咯吱的声音,像一群群的小绵羊在叫,都是旁系亲属家的孩子,论辈分是侄子、侄女一类的。
小孩们有样学样,踩着话音的尾巴高声嬉笑:“泡泡机!泡泡机!”
张嗯嗯听到这些高兴的声音,不由得把胆怯的脑袋从沈主镰的肩膀上抬起,侧过头小心翼翼用余光去窥视阳光下的热闹。
阳光已经从青色变成了金色,樟树上的叶子缝隙闪烁着粉尘般的星点,肆意漂浮在热烈的初夏。
从泡泡机里吹出来的彩虹泡泡,漂浮到叶片中,星点通过他们长大变形,像极了一朵盛开的花,每一个花瓣都在肆意的向四周张开,成了一个圈。
张嗯嗯的手探出去,对着空气抓了一把,他的表情呆呆的,眼神因为追逐泡泡时泡泡的突然破碎,一下子失去支撑焦点,脑袋栽回肩膀上,趴着半晌回不过神来。
沈主镰的手指来回拨了拨张嗯嗯的头发,一边往外走,一边跟沈奇逸下命令:“让人去买一杯热的甜豆浆,然后去东城港大街入口的第一家面包店里买一份黑巧酒渍蓝莓干贝果,那个好吃,给张嗯嗯试试。”
沈主镰的妈妈袁慧宁用肩膀挤了挤老太太,用着调笑的口吻悄声说:“老太太,你孙子是gay。”
老太太也挤了回去,跟对好姐妹似的回敬了句:“沈太太,你儿子是gay。”
两人对视笑了笑,手挽着手一齐穿过前厅,往后院走去,与其操心眼前这些管不着的,不如操心自己晒得笋干。
“孙阿姨!孙阿姨”沈奇逸则一个快步往楼上窜,在见到住家阿姨后,把沈主镰的命令原模原样的传达下去。
十分钟的时间不到,热腾腾的豆浆和面包就交到沈主镰的手中。
沈主镰端了个板凳给张嗯嗯坐下,他们坐在樟树下,树荫是天然的防晒层,起先玩泡泡机的小孩全都好奇的聚拢在张嗯嗯身边。因为他长得太特殊了,所有人都好奇他。
“你是白色的,你是玩具吗?”
几个幼儿园大班的小孩歪着头,左一下右一下,围着张嗯嗯到处看,像在进行某种神秘的祭祀。
孩子群里的孩子王向张嗯嗯发出邀请:“你会说话吗?你想和我们一起玩吗?”
张嗯嗯的眼睛一眨一眨。
孩子王向张嗯嗯展示实力:“我有绘图本和蜡笔,我们可以一起画画,我可以用白色蜡笔画你,这样我去幼儿园就可以跟我的朋友们说:‘看,我遇到白雪公主了’。”
他直接攥住张嗯嗯的衣角,直白的说:“我喜欢你,你好漂亮呀,我们做朋友吧。”
张嗯嗯咬着送到嘴边的豆浆吸管,尝试去听懂这些叽里咕噜的声音,可惜听不懂。
张嗯嗯呆呆的“嗯嗯”一下,又把现学的“miamia”拿出来回答,逗得小孩们咯咯笑,像家养了一群晒得金黄的热乎乎的鸡崽子似的,成群结队,叽叽作响。
他们又去玩泡泡机了。因为发现张嗯嗯在吃东西,不能和他们一起玩,于是小孩子们齐心协力,一齐把泡泡机调转了方向,冲着张嗯嗯的方向发射出一捧一捧、一团团的泡泡。
樟树的油绿色被泡泡反射出五颜六色的颜色,像一座又一座彩虹连接的小桥,桥上站满了小孩子们的身影,他们或蹦或跳,或追逐或打闹,张嗯嗯身临其境,仿佛他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似乎,他本该拥有这样的记忆。
一个泡泡,轻盈的落在张嗯嗯的鼻尖上,又成群结队飞过来好多泡泡,可只有这一个泡泡为他停留。
于是他眼皮上的蝴蝶被泡泡吸引,展开翅膀,神采奕奕的随时准备跟着泡泡一起飞走。
可泡泡没有飞走,而是碎在他的鼻尖上。
突如其来的破碎甚至吓到了沈主镰,他紧张的观察着张嗯嗯。
可是张嗯嗯没有惊吓,也没有惊叫,他伸出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又迅速投入到下一轮泡泡海里。
他跟着面前闹哄哄的小鸡群们一起“咯叽咯叽”的叫笑,双手霸道的把那些泡泡通通拢到自己怀里,因为那些泡泡里有自己小小的影子。
在此之前,他甚至意识不到原来自己是个小孩子。
张嗯嗯空白的童年,在这普通的早晨被填出形状,打下一层夯实的地基。这是他本该有的幼年期。
张嗯嗯重到不能自持的脑袋,在轻薄、易碎,向上飞走的泡泡里,寻到落地的扎实感。
他轻松的仰头,再仰头。
直到他的眼睛无法承受如此热烈的阳光,直到他开始眩晕。
他的眼前迎来了沈主镰担心的注视,他如同婴儿仰躺在摇篮里等待爱抚那样,幸福的笑笑。
他想说你看,我变成小宝宝啦。
第29章
粗糙的手掌落在张嗯嗯的眼皮上,向下轻轻的敷了一会。
沈主镰没有批评张嗯嗯作死的行为,只是用这样的动作无声的告诉张嗯嗯“休息一下”,而非“不允许”。
张嗯嗯扭身抱住沈主镰,把脑袋埋进胸口,两只手攥成拳头,小口小口的排解太阳带来的眩晕感。
“你还没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呢。”孩子王又跑过来问。
于沈主镰的胸口闷出一阵回答:“嗯嗯。”
沈主镰抿着笑,按着张嗯嗯耸起的肩膀揉了揉:“他说他叫张嗯嗯。”
孩子王扭头,大声告诉其他的孩子们:“他叫张嗯嗯!”
“所以你要和我们一起玩吗?”
孩子王戳了戳张嗯嗯的拳头。
张嗯嗯侧头,把脑袋搁在沈主镰的肩膀上,注视着戳他手的那个孩子。
沈主镰没掺活小孩之间的事情,他把面包摆成小块喂进张嗯嗯嘴里,人群里最小的孩子看见张嗯嗯吃的甜面包,嘴巴馋的直吧唧,眼睛也一眨不眨。
张嗯嗯见了,两只手按在沈主镰的手臂上,上半身向外越过去,他把舌头吐出来,大大方方把嘴里这一口分享出去。
见小朋友没反应,又冲那孩子招手,眼见着是要嘴对嘴的把面包喂给小孩。
这下可大方的过头了。
沈主镰赶紧捂着脸抱进怀里,把甜面包撕成两半,分给孩子们一半,让他们别欺负张嗯嗯。
大孩子连忙反驳:“表叔!我们没有欺负他!”
张嗯嗯以为是沈主镰护食,他点头附和大孩子的批评,表情认真的拍拍沈主镰的手臂,手指左右摆了摆,告诉他这是不对的。
批评结束以后,张嗯嗯又踮脚,双手环过沈主镰的脖子,俯身向前,吻在沈主镰的嘴唇上。
面包裹着厚厚的口水和融化的淀粉,黏糊糊一团钻进沈主镰的嘴巴里面,里面的蓝莓干张嗯嗯很是珍惜的没有咬碎,特意留给沈主镰吃。
张嗯嗯重新咬住豆浆吸管,又补了一嘴的豆浆给沈主镰吃。
淡黄色的甜豆浆贴着沈主镰的唇角缓缓的溢出来,张嗯嗯撤走的时候,还不忘用舌头做完打扫工作。
其他人见了,也不说什么,只当是没看见,随他们去。
沈奇逸开车从外面回来,吩咐阿姨出去买早餐的时候他跟着出去了,带着副驾驶的妻子一起下的车。
年轻女人一来,所有人都朝她看过去,笑着喊她作:新娘子。
女人摆手笑笑:“都结婚半年了,就走个形式啦,他非要这么个仪式感。”
沈奇逸冲沈主镰招手:“哎!来一下,带你走一边伴郎的流程。”
沈主镰无动于衷,两只手圈住小凳子上小小的张嗯嗯。
沈奇逸走过去,拍拍沈主镰的肩膀:“哎呀,你随他玩去,家里这么多双眼睛,他不会受伤的。”
沈奇逸的妻子接了话:“我来照看吧。”
沈主镰被他的姐姐、姑姑、嫂嫂之类的一起推走。
张嗯嗯没哭没闹,因为刚好孩子王带着他的蜡笔和绘图本过来了,一群孩子拿着蜡笔到处图画,张嗯嗯也在其中,不过他太规矩,规矩到绘图本只有他在用,其他孩子在乱涂乱画。
“你叫什么名字呀?”沈奇逸的妻子问张嗯嗯。
小孩子们齐刷刷的大声回答:“他叫张嗯嗯。”
张嗯嗯在孩子们的话尾处轻声补上一句:“嗯嗯。”
“你和沈主镰是什么关系呀?”姑嫂们也趁机好奇的发问。
张嗯嗯捏着黄色的画笔,认真的画了个不规则的圆圈,同时不忘回应别人的问题:“嗯嗯。”
女人们很快就意识到张嗯嗯名字的由来,不由得发出欢喜的哈哈声:“明白了,只会嗯嗯,所以叫张嗯嗯。”
张嗯嗯听到笑声,他抬头,奉承了别人的笑声,笑着点头附和:“嗯嗯,嗯嗯!”
“嗯嗯。”这句是别人学他说话。
张嗯嗯又不懂装懂的回答,摇头晃脑的哼哼:“嗯嗯,嗯嗯嗯。”
别人继续学:“嗯嗯嗯,嗯嗯。”
张嗯嗯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学了,但他不生气,而是捏着画笔,笑呵呵的看着那你几个人。
大有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欣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