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蒙了尘的记忆在看到这间窄小的屋子后被一点点冲刷干净。凌默走进去,看见墙角安放着他中学时的篮球,表皮磨得发白,竟然还没脱胶。
视线往上移,墙上贴着的太阳系海报松垮垮地耷拉着一角,土星环的边缘已经卷了边。旁边书架最上层,一整套金庸排得整整齐齐,几本《天龙八部》的书脊被翻出了毛边。书桌上摆着一个海绵宝宝台灯,看见它,就好像还能想起自己当年伏在案前,就着这束光线飞快赶作业的画面。
当然,还有各种各样与应虞有关的小物件。两个人一起拍的照片,应虞送他的耳环,一起打篮球时戴过的发带,一起攒钱买的滑板……
一整个恣意遥远的青春期都被妥帖地安放在这间小小的方形盒子里,此刻近得不可思议。凌默忽然觉得回家也没什么不好,这个家装载着很多他不愿回想的坏的记忆,可久别重逢时,那些好的回忆终究占了上风。他一时眷恋,躺倒在那张现在睡起来有些逼仄的床上,沉沉地陷进了梦乡。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是妈妈李渡何的声音,压着嗓子:“等会儿小默醒了,我们先别说他演戏的事,也别提那些乱七八糟的……就随便吃顿饭聊聊天,别跟他吵。”
沉默了片刻,一个更低沉的嗓音“嗯”了一声,是他爸爸凌惕。
凌默走出房间,“妈。”
李渡何正从凌惕手里接过粥碗,听见声音回过头来,温婉的脸上不太自然地浮出一个笑。“诶,小默,醒了?饿了吧?快过来吃早饭。”
她也极不赞同凌默演戏,当年填志愿的时候没有站到凌默那边,但在每一次家庭矛盾爆发的时候,她总会扮演那个唱红脸的角色,无论如何,和凌默的关系面子上总归是更过得去的。
凌惕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张报纸。他大概是听进去了李渡何的话,沉肃的面孔难得柔和几分,轻轻点了下头:“来吃早饭吧。”
一顿早饭吃得还算其乐融融,至少表面上如此。李渡何给凌默盛了粥,又往他碗里夹了好几次菜,凌惕问他身体怎么样、工作累不累。凌默一一答了,提到正在播的《赤玛瑙》,也是有惊无险地应付过去。
然而两个人吃完早饭又急急忙忙站起来,因科室那边催他们回去。李渡何走到玄关换鞋,凌惕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回头对凌默说:“保姆昨天新买了零食和水果,都在厨房那个置物架上,你饿了就自己拿来吃。”
说完这句难得的关心,门便关上了,一切重归寂静。
凌默还坐在餐桌旁,汤匙在粥碗里慢慢转了几圈,嘴角挂着的笑一点一点地往下拉。
看着眼前再次空落下来只剩他一个人的屋子,凌默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他无所事事,又不能随意出街,百无聊赖地把剧本摸出来,在茶几前坐下,翻了几遍还是无聊,最后犹豫了半天,只好拿出手机,找到那个自己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肆无忌惮去打扰的人拨了过去。
对面的人分明比他还忙,可电话没响几声就接了起来:“喂?怎么了?”
凌默看着天花板,懒洋洋地拉长了声音,“喂,应虞,你能不能回宁市啊”
电话那头很嘈杂,有工作人员在通知应虞下一个通告在二楼,但嘈杂声迅速变小,应虞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又跟叔叔阿姨吵架了?”
“没有。”凌默说,“刚跟他们吃了顿早饭,然后他们就又去医院了,现在就我一个人。”
听到这里,应虞就知道他为什么心情不好了。那边传来翻行程表的声,片刻后他的语气似乎很苦恼:“糟糕,这两天真抽不出时间过去。”
凌默也不是真想要他过来,只是想听听自己熟悉的声音,所以他也很坦然:“好嘛,那你先忙你的。”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合上剧本,站起来又在客厅里转了两圈,还有心情在心里面想,自己这样跟巡视领地似的。
凌默被自己逗乐,最终走回自己的房间,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干脆再补一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等再次醒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今天只喝了一碗粥,肚子咕噜咕噜地叫,凌默翻身坐起,准备去厨房觅食。
但没成想,一出去就被客厅的灯晃了晃眼睛。
凌惕和李渡何都回来了,还穿着早上出门时那身衣服。凌惕坐在沙发上,李渡何坐在另一侧,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空气里凝着风雨欲来似的紧绷。
怎么了?
凌默心里浮起疑问,刚走出廊道,脚步却猛地一顿。
茶几上,《寂静之北》的剧本摊开着。翻到的正是他做了最多标记的那一页。
见他走过来,李渡何的神色复杂难言,凌惕抬起头,表情不像愤怒,开口的时候声音甚至是平静的,指了一下茶几上的剧本,问:“这是什么?”
凌默盯着摊开的剧本,心里的弦一点一点地绷紧,“……电影剧本。”
凌惕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沉了几分,在科室里主持病例讨论会似的,一字一字地往外挤:“我是问你,这是什么内容。”
凌默双手抱胸,后退两步,冰凉的墙壁隔着衣料贴在他的后背上:“一部战争片。明年年初开拍,国际班底,导演是安德烈亚斯林”
“我问的不是谁拍。”
凌惕的声音猛然拔高,压抑了整段对话的阀门在这一刻被拧开了,他霍地站了起来,目光紧紧钳住凌默,审视着他脸上每一寸表情的变动。但即便是发怒,这个做了一辈子外科医生的男人也没有真正地失控:“我问的是,上一部是武侠片,这一部是战争片,你还准备继续演?”
凌默丝毫不惧,他微微扬起下巴,额前的碎发随着这个动作滑向一侧,露出毫不躲闪的黑眸:“我有选择权。”
“你有什么选择权?你才二十四岁,你懂什么?”剧本被凌惕用力推了一下,书页翻动,露出后面几页同样密密麻麻的批注,“你上次回来我跟你说了什么?让你好好考虑以后。你倒好,带了一堆批注回来你还真打算拿这个当一辈子的事?!”
凌默的面色霎时沉了下去,下颌线绷出一道清晰的棱。
李渡何犹豫地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句缓和的话。她看看凌惕的脸色,又看看凌默的脸,最终只是状似关切地说:“小默,你就听我们的话吧,演戏太危险了,演完又不知道要受多少伤,我们会担心你的。”
这种话她已经说过不知多少次了。
凌默没有回应,手放下来,握紧拳头又松开,好像平息了一会儿怒气,才慢慢低下头,额前散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截紧绷的脖颈。
他的声音很轻:“我就是在考虑以后,我想当演员。这件事我没有跟你们商量过,因为”
“因为你根本不把父母放在眼里!”凌惕一声怒喝打断他。
“因为跟你们商量了也没有用。”
凌默终于抬起眼睛直视他的父亲,乌黑的眼睛亮得灼人,里面的怒色如火焰一般汹涌着喷薄而出:“小时候想要橱窗里的玩偶你们都不愿意给,长大了有自己的追求和梦想你们还是要阻拦吗!?”
客厅骤然安静下来,墙壁上时钟走针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凌惕的脸色变了,被凌默前所未有的怒火和真心所震撼,陷入某种回忆似的空白,可那不过是多年以前他上班路上发生过的几桩小事,他怎么可能记得住。李渡何显然也想不起来,嘴唇动了动,始终没有开口。
凌默觉得自己来这一趟简直是浪费时间,他快步走到玄关处,把墨镜口罩捞起来戴上,不顾呆愣住的父亲和想拉住他的母亲,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父母线是竹马的重要节点之一所以还是要写一写,但不会很长,三章结束,让我们期待下一章应虞是来还是不来呢
第21章
梦想。
凌默再一次想起这个词。
什么是梦想呢?
现在已经没人爱看关于梦想的议题了, 它像墙角掉下来的那块漆皮一样被人扫走并遗忘,但在每个人的少年时代,大概都思考过这个问题。
凌默也不例外。他曾百无聊赖地想过自己喜欢什么, 打篮球吗?他和应虞高中的时候都是校篮球队的, 但打归打, 对篮球好像没有多么谈得上热爱的情绪。相反, 出汗对他来说是一件令人不喜的事。
研究天文?他理科成绩名列前茅,偶尔刷到天文科普视频还会停下来看一看,那些星云、黑洞、光年之外的东西很新鲜, 可细想之下好像只是他对未知的好奇。
滑滑板吗?那更谈不上热爱了。他滑滑板纯粹是因为在那个年纪很幼稚,爱扮酷,而那时候男孩子能想到的扮酷方式少之又少,滑板是其中之一。长大后他其实很少再碰,就连粉丝也只是知道他会滑。
所以, 他的梦想是什么?小时候的凌默不知道。梦想这个词如此宏大而落到一个人身上又如此渺小, 与父母都是交响乐团成员、自己又有创作天赋、未来确定要走音乐道路的应虞相比,凌默青春期对于未来的设想要迷茫得多。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自己绝不会从医。
直到初中时的某一次, 他们班的元旦汇演要出一个舞台剧。
因为颜值原因, 凌默被赶鸭子上架参演。他们班演的是著名伦理剧《雷雨》,同学们纷纷表示凌默应该演周萍, 咱班里的校园风云人物, 即使演渣男肯定也是史上最帅渣男大少。然而凌默坚持抽签制,最后如愿以偿地抽到了……一棵树。
于是他就这么套着一棵树的道具板上了台,板子用硬纸壳裁出来,刷棕色颜料, 顶上贴着几片用绿色卡纸剪的树叶。他站在舞台最侧边,双手从树板两侧伸出来扶着边缘, 从观众席看过去就是一棵立在舞台角落的树。
凌默也不知道一棵树在剧情里到底起什么作用,反正他往那一站,动也不能动,台词也没有,只能透过树板边缘的缝隙看着舞台中央的同学们声嘶力竭地演着伦理纠葛,最后在繁漪“是你把我引到一条母亲不像母亲,情妇不像情妇的路上去!”的声音里无聊地…睡着了。
他没能成为史上最帅渣男大少,倒是成为史上第一颗舞台睡着大树。最后音响里炸出一声惊雷,凌默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台下的同学都在看他,还有好些带了摄像机和手机的在拍他,正拿枪自尽的周萍都无人在意了。
谢幕的时候,在观众满堂的起哄笑声中,凌默接过一个女同学给他送的花。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更不知一个五官优越的少年人在角落里也吸睛非常、在睡着时有多少观众把注意力放在他这棵作为背景板的树上,只觉得站在台上被注视着、被笑意包裹着的感觉好像还不错?
凌默在观众的热烈掌声中摸摸脸。
从那时起,他觉得自己大概可以当个演员。
有了这个念头之后,他第一时间跟应虞说了。
帮他把身上的道具取下来的应虞先是嘲笑了一番他睡着,然后说,他们以后可以一起进圈,一个演戏一个唱歌,凑一对搭档,多么合适。
说得貌似很对,凌默点点沾上树叶的头。
而成为演员的目标是什么呢?凌默骨子里的胜负欲又蠢蠢欲动了,既然他要做到最好,那他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放到了金雀奖上。
这个决定在当时看来似乎很草率。一个尚且年幼的少年在自己的脑子里胡乱勾画了一个未来的草稿,随手设定了一个目的地的坐标,如果有人听到恐怕很难当真。凌默自己一开始也十分随性,并不多么认真,像对待打篮球玩滑板一样对待这个目标,觉得试试看,不行就算了。
但随着他开始演第一部电影,他真正地想得到金雀奖。
金雀奖,国内影圈最大的奖项,获得金雀奖最佳男主成了他最大的梦想。他从不避讳这一点,对经纪人,对观众,对粉丝,对朋友,对……家人。
凌默走在街上,有些郁闷地踢走一颗石子,它骨碌碌滚出去,撞在路灯杆底座上,叮一声弹开了。
宁市的夜风灌进领口,已经有了些凉意,凌默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走了好一阵。所幸现在已经晚了,行人很少,路灯又暗,他贴着墙根走,绕开路人,用帽子压低眉眼,暂时没人认出他来。
凌默从来没这么讨厌过黑暗,夜色像巨兽的口腔,他隐在里面既感安全又倍感空落。早知道还不如不回来,有这个时间在酒店好好补一觉不好吗?现在好了,一个人大晚上的做贼似的走在街上,浑身上下只有一部手机,活像一个冒牌蝙蝠侠。
凌默在路边找了个角落停下来,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照在他脸上,将他冷峻的眉眼映出两小片冷白色。他正准备点开打车软件,手机突然震了起来,来电显示:应虞。
凌默接起来:“喂?”
“喂,凌默。”应虞的声音里又出现凌默熟悉的得意,“猜猜我在哪?”
凌默:“……?”
“你不是在赶通告?”
“我在宁市!”应虞说,背景音里有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咕噜声,“紧急协调了后面几天的通告赶过来的,刚下飞机就给你打电话了。怎么样,这朋友做得够意思吧?”
“你……”凌默愣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几秒才找回声音:“你真的来了?”
“那不然呢?我什么时候唬过你?你现在在不在家?我过去找你?”
凌默握着手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有片孤单的梧桐叶被夜风卷着翻了个面,露出灰白色的背面。他说:“我和他们吵架了。”
应虞顿了一下,随即行李箱咕噜咕噜的声音变得无比急促,他明显奔跑起来,喘着气问:“你在哪?”
凌默调出通话界面,打开微信发了一个定位过去。“发你了。”
“在那待着别动。我去接你。”应虞说。
“唔。”地上被风吹拂的树叶转来转去,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褐色蝴蝶,凌默的眼珠跟着它一转一转,左右摇动,闷闷地应了一声。
应虞到得很快,明显是赶过来的,到的时候凌默正坐在台阶上,修长的双腿委屈地屈起来,低着头,后颈在月色下显得雾白,黑发散落下来,倦倦地遮住他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但他周身散发着一股很难过的气息,整个人像一只蜷在角落里被淋了雨还没干透的小动物,很难不让人觉得心疼。应虞快步走过来,着急地压低嗓子喊了一声:“凌默!”
凌默猛地抬头:“嘘!”
应虞脚步骤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