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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连感觉自己趴在一处宽阔坚硬的石块上,石块散发着凛冽寒气,带着浅浅的青涩杏花气息。
他意识飘了起来,在混乱的颠簸之中沉沉浮浮。
耳边一会儿嘈杂一会儿寂静,他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会儿发现自己回到了沧山荒原,听见师父一遍又一遍的跟他说:“别爱我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围不冷了,沧山荒原的雪也融化。
喻连站在地面裸露的岩石之中,看见了谢久白站在荒原边缘的小院门前,背着弓箭和背篓,对着他招手。
他便快乐地跑过去,喊:“夫君!”
可在他抱住谢久白的时候,谢久白消失了,喻连怀里空荡荡。
他四处寻找,却只在沧山之上,看见了一轮寒月。
喻连真正清醒过来,是在一个清晨。
他一身薄薄的寝衣,撑起身,虚眯着眼打量周围。
是间格外雅致天然的木屋,屋里种着许多草药,有的攀爬到了房梁上,垂下清丽的小花。空气里弥漫着炮制过的淡淡草药香。
这是哪儿?
喻连掀开被子准备下床看看,结果腿一使劲,差点直接跪下去。
他顿了顿,撩开衣摆,撸起裤子。
膝盖淤紫,小腿肌肉软绵无力的垂着,泛着骇人的青黑色。他用手指压了压,有点痛,但更多的是麻。
有人推开门。
温雅的声线传来:“再动下去,你的腿我可真就保不住了。”
喻连循声看去。
青衣药修披着外面一身晨光,祝不死对着他微微一笑:“好久不见,我的病人终于不是只存在于我的病历本上了。”
第68章
数根银针扎在喻连腿上。
祝不死半蹲下来,按了按他的膝盖和小腿肌肉:“还好九少主一路都没停,不然按照你的体质,断肢重凝得废了半条命去,修为也得下跌,根基受损。”
喻连:“不死兄,多谢了。”
祝不死:“你是我的病人,治好你是应该的。九少主就在药谷内,但在我觉得你可以出门见人之前,任何人都不可以打扰你休息。”
“你这双腿在这儿调养两个月,如果调养得好,以后多注意些,保持体内灵气平缓,过个三五年,就能恢复如初。期间可能会无力、酸麻、雨夜冷天发痛,都是正常的。”
喻连:“调养两个月?好久。”
祝不死:“两个月已经很短了,不然你怕是会坡脚,严重的话阻碍修行。你也不想当一个跛脚的修士吧?”
喻连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
他威风凛凛地仙宗大师兄,在杀光强敌之后,突然开始跛脚走路……
喻连甩甩头,正经道:“我想求一味丹药,半步仙丹。不知道碧云天是否能炼制,我可以买。”
祝不死:“你要半步仙丹做什么。”那东西寻常修士可碰不得。
喻连只是说:“有用。”
祝不死沉吟:“行。我请峰中长老炼制一枚,大概需要两个月。正好,这期间你就留在这儿,我给你调理身体。顺便你上次与我说,你心疾已有了解决之法?可以告诉我,是什么办法吗。”
喻连抬起左手。
手腕上错缠镯的花开了九成了,只差最后一截便能开满。
“不是解决,是师父给我的法器,开满了花,以后我就不会痛了。”
法器啊……
祝不死只对药理精通,对法器倒是不了解。
“可以给我研究下吗?我想找一下原理是什么,或许会对我医术进步有帮助。”
喻连摩挲着镯子:“好。但它对我很重要,不死兄你研究的时候,别伤了它。”
“绝对不会。”祝不死小心翼翼取下镯子,塞入自己怀中。
十日后。
喻连终于勉强可以下地,祝不死允许他出来见人了。
他拄着变长了些许的清渠,慢慢在外面走着。
这里是碧云天的药谷,放眼望去,屋舍俨然,一片田园农家怡然之乐。
成片成片的药田里奔跑着光着屁股的小孩,都是祝氏一脉的后辈。药修们不擅武功斗法,这里没有半点纷争,只有捧着医书的药修,和地里种田的药农。
一出门,就瞧见了九穗痴。
他老大一个,蹲在路边的药田边上陪小孩玩儿,身上挂了两个娃娃,怎么折腾也不恼,像条安静耐心的雪狼。
九穗痴似乎是时刻注意着祝不死小屋的动静,耳朵一动,瞬间扭头看了过来。
喻连穿着浅白的长袍,披着件薄衫,撑着一根碧青色竹竿,对着他笑了笑:“九哥。”
九穗痴将身上的小孩放下,快步过来。
“如何?”
“腿暂且没事了,不死兄让我今天走三百步,明日走五百步。”
“那我,扶着你走。”
龟爬一样走了一百步,九穗痴问:“你的腿,如何伤的?”
喻连:“磕了一下。”
“……”这种应付的话九穗痴再单纯也不会信,“你找到,什么办法,救他?外面,天雷,怎么回事。你的腿,与之,有无关系?”
喻连眯起眼笑了笑:“忘川的事帮我保密啊九哥。”
九穗痴停下:“你,回避问题。”
喻连:“九哥你看,好大的药田啊。”
“不回答,其他,可以。”九穗痴定定道,“你,会不会,有危险。如果有,我替你,去救。”
喻连没糊弄过去,指尖将乱发别在耳后。
火老大也不在,没人替他束发了,他近来都是扎低马尾,很省事。
“九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望着九穗痴的双眼,那双眼里的情绪像是一泉冷水清然见底,在他问出这句话后,陡然紧张了起来。
九穗痴:“你是,我朋友。”
如果喻连没有经历过情爱,没见过年少版师尊爱他时的双眼,没和谢久白又过几月的夫妻生活。他大概还会和从前一样,认为这是看向朋友的眼神。
这一年的经历真是多姿多彩,光怪陆离。他经历了新婚新寡,然后二婚,马上就要二寡了,还意外得知自己不是人,是朵莲花。
想来也是好笑,这些年吃这么多莲子,竟成了同类相残。
还有……
他思绪漫无目的飘了一会儿,道:“我记得我昏迷的时候睁了下眼,看见了你。”
九穗痴脸倏然白了。
喻连记得他亲他?
喻连:“我将你当成了他,提出了一些无理要求。很抱歉九哥,让你为难了。”
九穗痴手指都凉了,哪里还记得要问他什么危险不危险的:“不。是我,是我唐突。没有,为难。对、对不起。”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九哥,我现在已经快好了,你不必浪费时间在碧云天陪着我。”
“不,不是,浪费,时间。我愿意。”
“但是身为朋友,我更想看见你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喻连语气轻松,“就这样好不好?今天陪我完,你……”
“陪你,就是我,喜欢的事。”
九穗痴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喻连,我喜欢你。”
周围一静。风滚过药田,碧色接天。
九穗痴低下了头,看起来要被歉疚和羞涩淹没了:“我喜欢你,和他一样。亲你,是我,心志不坚,行为不端。”
喻连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已经……”
九穗痴:“我知道。”
他知道喻连有喜欢的人,甚至已经成婚了,他很不该再去想,再去念。
可是谢仙尊命祭消息传出来后,他担忧关切喻连的同时,内心深处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期待。
如果谢仙尊死了。
他是不是就有了机会?
但他这段时间看见的只有一个憔悴执拗的未亡人,不计代价地寻找解咒之法。如果能让喻连不伤心,他希望谢仙尊可以回来。
其实喻连将九穗痴亲他的事挑出来,又说让他离开碧云天,就是一种拒绝了。在知道朋友喜欢他的情况下,他做不到心安理得地装作看不见。
喻连没有多少处理这种事的经验。
他觉得要不就明示暗示的拒绝,要不就减少联系,让彼此退居到朋友的安全线内。
现在九穗痴挑明了,他该怎么说才不会让他难过伤心?
他思考的时候不说话,九穗痴就像是即将被判刑的囚犯,
两人属于菜鸡互啄,也就九穗痴太单纯,能被经验不多的喻连看出来。
喻连想了许久说:“九哥,你很好。只是我心里已经有了别人,剩下的只有朋友和兄弟的位置。”
九穗痴:“若他,没回到,你身边。我,是否,可以,等到你?”
喻连不愿意去想他等不到师父会是什么模样,可他还是认真地回答了九穗痴的问题:“我忘记一个人,需要很久很久。百年,千年,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