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久白就这样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明明三日前还好好的人,怎么转眼就变成了这样。
许久,他才找到了自己正常的声音,温和地喊了句:“阿连。”
被钉在半空的少年眼睫一颤,沉重的眼皮还没睁开,就听见他低声说:“别过来……”
“师父,别过来……”
这是陷阱。
地面的花瓣和落叶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喻连用力挤了下眼睛,抬起头,望着远处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虽然还是重影看不清,但他心里已经涌上了自小依赖惯了的心安。
师父来了。
他鼻尖顿时一酸,他想告状,想撒娇,想把受的委屈、积压的难过和愤怒全都添油加醋的和师父说一遍。
可喻连把所有情绪全都压了回去,“师父,这是落冥教针对你的陷阱,别过来。”
谢久白已经认出来这是什么了。
阴阳生死两极阵。
阴死则阳生,阳死则阴生,这原本是修士之间用来生死决斗的阵法,一方死,则一方出。
正常来讲一人不能成阵,但它被落冥教改动了不少。
如今阵法已用喻连的血启动,一炷香内不能解阵,则阵中的喻连必死。
若要解阵,得还需一人入阵,和喻连形成阴阳两极,阴衰则阳盛,阴盛则阳衰。
落冥教的人知道他们杀不了谢久白,设下这个阴阳生死两极阵,就是要刚镇压完‘灾’,还没恢复过来的谢久白自损自伤。
他自伤越狠,喻连就越不会痛。
树下竖着一根燃烧的香,是落冥教主留下来的,已经燃了大半截。
这是个明明白白请君入瓮的陷阱。
若没有帮帝川的忙,谢久白现在自可强行废了此阵,让喻连出来,但现在的他做不到。
谢久白将镇国剑插在地上。
“别怕,师父一会儿就带你走。”
他往前踏了一步,阵法霎时变换,阴阳两极生出,谢久白在阴极,阴盛。
雷霆顿时凝聚在喻连头顶,要对着他当空劈下。
谢久白直接碎了自己身体之内数条经脉,并指一划,无数剑气从他身体上洞穿而过,殷红的血如雨落下,他面上没有一丝半点的痛色,只有那双浅色瞳孔藏着难以察觉的偏执,映着千米之外的少年。
喻连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谢久白的青衣被血染尽,再寻不到半点青色,他完全忘记了呼吸,紧接着瞳仁开始发颤,浑身隐隐发抖,他疯狂挣扎,双目血红,声音嘶哑。
“师父!你走!师父!我不要你救我!你走!!!”
他师父是仙宗仙尊谢久白,是闻名天下的仙尊。
在喻连心里,谢久白是天上落下的一捧雪,是云上卧着的一轮月,是他心之所喜,情之所钟,也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亲人,更是谁也不能碰的禁制。
他师父应该好好在孤渺峰做他的仙尊,闲来无事散散步下下棋,和师伯斗斗嘴,去到哪里都受人敬仰……
而不是现在这样,被他这个软肋拿捏。
啪!
雷霆直击而下,谢久白闷哼一声。
喻连被钉住的四肢因为他的挣扎而重新溢出鲜血,他哽咽道:“肯定还有别的办法的,师父,你别这样好不好。”
“不要乱动,”谢久白缓了下,加重了语气,“喻连,不要乱动,不然你会伤得更重。”
落冥教抓喻连刺穿他肩胛骨时他不恨,囚在这里百般欺辱他不恨,因为他们彼此是敌人,敌人之间,不会因为对方不仁慈而生恨,只会觉得对方当杀。
但现在他恨不得撕了落冥教主,将他千刀万剐,挫骨削皮!
他连自己也恨上了。
不谨慎、不小心、实力还不够强,连累师父。
若他也是问劫境,甚至是半步仙,天下谁敢欺他,谁敢拿他逼迫师父?!
喻连太阳穴突突直跳,一缕戾气从他眼底横生,他本就重伤在身,神思浑噩,强烈冲击之下,竟有了心魔扎根之相。
谢久白及时打断了他的思绪:“喻连。”
喻连望向他。
谢久白:“还记得几日前的晚上,我们说定了,等一切结束后,要详谈的事情吗?”
“……记得。”
那是横亘在他们师徒间的深渊,温泉的吻,师父似而非是的反问,还有困扰在‘师徒乱伦’噩梦中的自己,都需要一个解释。
他想要知道,师父是不是喜欢他,可不管答案是肯定还是否定,他都害怕知道。
又是一道雷霆落下,谢久白身形一晃,半跪下去,他闭了闭眼,额头的冷汗砸在地面,声音依旧平稳:“记得就好。你说你做噩梦,梦见我们师徒站在悬崖两岸,你怕会掉下悬崖时,师父说了什么?”
喻连眼眶已经被泪水占据了,他哑声说:“师父说……‘等悬崖对面的我回头走向你’。”
“记得很准确。所以阿连,纵使真的是悬崖,师父也会走向你。何况,只是区区一段平稳的路。”
他说得很慢、很缓,藏着灵力的声音带着奇异的韵律,钻入少年耳中。
喻连眼底的戾气在他舒缓平和的声音里渐渐散去,心魔扎根之相也消失不见。
“我之前害怕,但我现在一点也不怕。”
谢久白语气依旧温和安抚,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现在不怕了。”
喻连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泪也掉了下来,浑然没有仙宗大师兄威风凛凛的模样。
他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因为你是师父。”
就算是误会一场,师父清楚了他的心思,他相信,只要摊开说明白了,他们就不会像他噩梦中,不会像他想象的那样走向陌路。
他们永远是师徒,信任、守护、教导、成长、包容。
师父和他之间的亲情,谁也无法轻易抹除。
在谢久白怔然的目光中,少年又一次笃定地重复了一遍,“因为你是师父。”
雷霆如鞭,一下又一下击在谢久白背上,他恍然觉得自己此刻是在仙宗的刑台,在受那三千道惩戒师长师徒乱伦的雷刑。
但如果前面是喻连,三千道雷刑一如清风拂体,受便受了,这念头浅浅从他脑中划过,消失不见,没留下半点痕迹。
谢久白眼神无意识温柔下来,微微一笑:“阿连乖,闭上眼。”
喻连知道他的意思,前面还有一段路,师父会很狼狈,但他不想让自己看到。
少年喉间又热又堵,梗了块硬邦邦的砂砾似的。
但他听话地闭上了眼。
耳边雷击声不停,每一下都击在师父身上,也好似落在了他心上似的。
喻连要疼死了。
他就这样梗着脖子咬着下唇,嘴角下撇,强忍着难过和鼻酸,直至胸腔无法抑制的开始抽噎,肩膀都在抖。
他听着雷击声越来越近,师父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最终雷击声音停了,钉着他手脚的钉子散去,他落入了一个被血腥气浸热了的熟悉怀抱,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小时候安抚他那样。
他听见一声低低的轻哄:“没事了,师父来了。”
喻连睁眼,看见了谢久白温和低垂的眉眼,血色斑驳的白发,和他身后一条千米血路。
他嘴一撇,眼泪开了闸似的往外冒。
谢久白擦去喻连脸上的眼泪:“不哭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
喻连摇摇头,他把脸埋在谢久白肩膀处,双臂环绕他的胸膛。
谢久白注意到了喻连胸前挂着的留影珠,他怕是落冥教主设下的又一个陷阱,收了起来,没有立刻查看。
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自己徒弟身上,他检查喻连肩胛处的洞穿伤和手腕脚腕上的伤口,最后检查了一遍喻连神魂。
他本该愤怒的,但他现在只觉得庆幸。
喻连伤重但性命无虞,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谢久白感觉到喻连在轻微颤抖,他拢了下少年凌乱的头发。
小傻子,哭也不哭出声,明明是个火灵根,却跟水捏的人似的,一会儿功夫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把他肩膀都哭湿了,浸得他伤口发疼。
谢久白轻轻将下颌抵在少年头顶,低声轻哄,巨大的花树下两人静静相拥。
少年左手手腕上的错缠镯正在疯狂开花。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22%】
第40章
紧绷的心神渐渐放松下来,几次陷入半昏迷,又被强行刺激清醒,喻连实在是撑不住了。
他眼泪很丢脸的掉了一遭,脸上头上跟被染了红颜料一样,全是他自己和谢久白身上的血,看起来狼狈又滑稽。
眼皮子又烫又沉,喻连强撑着问:“师父,你的伤……”
谢久白给他输了些灵力,又喂了两粒丸药。
喻连的药一般是火老大帮忙管着的,但火老大有时候也丢三落四,所以谢久白身上常年备着喻连常吃的药。
眼下正好派上用场。
“不要担心师父,阿连听话,睡一觉,起来就都好了。”
甜蜜的丸药在口中化开,喻连眼皮顿时更加沉重。
少年看起来并不想睡,皱着眉,嘴巴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撑住,意识在谢久白怀中滑入黑暗中。
谢久白破了阵眼,抱着喻连走出来。
九穗痴一眼望见,撑着地面:“他,如何?”
“昏迷了,我需立刻赶回帝京给阿连疗伤,你能自己走吗?”谢久白视线扫过九穗痴的断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