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腿骨折,看样子也伤得不轻。
九穗痴:“不必管我,他要紧。”
谢久白见状也不欲多说,丢了句跟上,抬脚往前走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句紧绷着的:“……你是,他,师父。”
谢久白顿住。
九穗痴撑着重剑,忍着断骨的痛,硬是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重复道:“谢仙尊,你,是,他,师,父。”
谢久白回过味来了,他回头看着这个对他徒儿表白过的小辈剑修。
他说:“又如何。”
三个平平淡淡的字眼刺得九穗痴气血逆流,“为师,不尊。世道,不容,你是……在害他。”
谢久白这次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用灵力割断了喻连手腕带着的剑坠,丢到了九穗痴脚下。
“你是靠这个感应到阿连遇险的吧,多谢九少主前来相救。但小打小闹的守护剑阵戴在身上也只是累赘,我徒弟自有师长相护,用不着九少主的剑坠了。”
“……”
短短半夜,九穗痴已经过去二十多年都不曾体会过的‘无力’和‘没用’刻入了骨髓里。
沾了喻连鲜血的剑坠落在了尘土中,宛如一把嘲讽的尖刀,比任何剑气都要锋利,刺开他的皮囊,扎入内里,发出讥嘲的笑。
他再一次体会到那种自己表述不出来的痛,比断掉的腿还疼。
在这种莫名紧绷的氛围中,昏迷的少年难受地咳了一声,紧接着呛咳不止,谢久白和九穗痴的心神顿时全落在了他身上。
谢久白拧眉,蹲了下来,将喻连放在他腿上,扳住肩膀,让少年侧过身,轻拍他的后背。
喻连咳嗽声又低又弱,血随着咳嗽从唇边溢出,但人还是昏着的。
得赶紧回去了。
谢久白等喻连平静下来,起身欲走,不料眼前一黑,他缓了下,看了眼自己手腕经脉。
……侵入经脉的‘灾’还在腐蚀他的灵力和五脏。
强行压制不是不可以,只是刚才已经强压过一次,再来一次,后续反噬大概会比他预计的还要严重几分。
但目前也没其他办法了。
火老大在这时从喻连经脉中钻了出来。
它意识还停留在跟着大家伙大杀四方冲进皇城的那会儿,此时好不容易又能出来了,就迫不及待地出来了,让它来看看,它家阿连是不是帅呆了酷
“啊啊啊!”
火老大发出尖叫。
重伤的小崽,重伤的九穗痴,甚至连谢久白这个讨厌鬼看起来也格外凄惨。
它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几秒后,它还是怀疑自己是在梦里,晕晕乎乎飘到喻连面前,嘴一撇。
谢久白深知它跟自家徒弟的小表情,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它的头和下巴,及时道:“先别哭。”
火老大哽住了。
谢久白:“借我一点灵力,老大。”
如今拼拼凑凑,竟只剩下火老大一个顶用的了。
-
帝京的皇城被炸得只剩下个太极殿。
尉迟皇族此番伤亡不小,帝京的百姓们全都迁移走了,但被落冥教控制最后自爆而死的也有五六万之众。
掌管帝京各处要塞的臣子死了一大半,护卫皇城的玄甲卫死得只剩下不足一成。
但对尉迟皇族来讲,最致命的还是他们的太子尉迟临川丹田尽毁,元丹粉碎,再没办法继承帝川皇位。
尉迟鸣海没有杀被尉迟临川强保下来的三皇子,他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意思,是为了给帝川留一条后路。
他将三皇子幽禁了起来,当老子的又不是立刻就要死了,轮得到儿子用肮脏手段算计皇位?
那种心性,守不守得住帝川下的灾都两说。
现在所有伤患都被尉迟鸣海挪到了距离皇城不远的行宫之中,医官来去匆匆,也不知第几个医官摇头。
“臣等着实没有办法修复太子伤势。”
尉迟临川经过治疗暂无大碍,他依靠在床头,并无异色,“下去吧。”
“天下之大,九州奇人之多,总会有办法的,”尉迟鸣海在床边坐下,“碧云天药修最多,我去请扶阳药尊出手。”
尉迟临川:“若他也没有办法呢。”
尉迟鸣海叹了口气:“我还能活个十来年,你抓紧给我造个孙辈出来,我再培养就是。”
“………”尉迟临川一脸无语。
尉迟鸣海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道:“我说看你有些不顺眼呢,你衣服怎么裹得那么严实?”
尉迟临川包扎好伤口后,就换了身干净衣服,别说胸膛和腹肌了,就是脖子都遮了一大半,就是皇室宗亲眼中最保守最妥帖最有皇族尊贵的那种风格。
“管这么多?我爱穿什么穿什么。”尉迟临川皱眉,“现在不想给别人看了,不行?”
话音一落,殿门被一股灵风刮得大开。
一团火球从天而降,镇国剑直直插入行宫地面,谢久白抱着喻连出现在殿外,“尉迟鸣海,医官在哪。”
火老大是真急得冒火了,“医官呢?医官呢?”
尉迟鸣海还没怎么着呢,就见他儿子连滚带爬地手脚并用地从床上下来了,赤脚狂奔出门,好似身上没伤似的,跑到院中,一双眼直直定在了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喻连身上,他胸膛起伏瞬间加速,怒道:“医官!刚才出去的医官全都给本太子回来!”
尉迟鸣海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他儿子,立刻叫人收拾一间殿出来,谢久白抱着喻连进去,将他轻轻放在床上。
医官随之进去,并且关上了殿门。
尉迟临川跟过去站在了殿外。
丹田无法修复他都没焦躁,现在倒是焦躁起来了。
后面突然传来几道惊呼,尉迟临川回头看去,只见几个侍卫围着什么人,七手八脚的将人抬了起来:“这里还有个晕的!”
九穗痴!
尉迟临川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谢久白身后还跟了个九穗痴。
他查看了一下九穗痴的伤,又想起方才谢仙尊好像也是浑身是血,不由得心惊肉跳。
到底是遇见了多棘手的敌人?
-
殿内。
两个医官围着床上苍白的少年,药修温和的灵力以特殊法门流入经脉,一点点梳理着他体内逆乱的气血。
他们感到压力山大,因为谢仙尊就那么站在他们身后看着,动也不动。
约莫半个时辰,其中一个医官收手,擦了擦汗:“仙尊爱徒五脏遭过重击,内伤淤堵内府,需得用灵药清淤,服药后会咳出淤血,需得注意,淤血不可呛咳入肺。外伤几处集中在肩胛、手腕和脚腕,贯穿伤,有陌生灵力残留,得敷药。”
“喻小公子体温偏高,”说起这个,医官犹疑起来,“像是普通凡人的发热,不知道是不是我……”
“不是。”谢久白道,“阿连体质弱一些,救下他时我已经给他吃过药了。”
医官:“那就好。那我再熬一副祛热的药来。”
他拱手退下了,没一会儿,另一个医官也结束了治疗,掏出药膏放在旁边,准备解开喻连的衣服涂药。
谢久白:“我来吧。”
医官看了眼谢久白的模样:“仙尊自己不需要疗伤吗?”
谢久白:“你出去吧。”
医官退开,离开殿内,关上了门。
清尘术清不干净所有脏污,谢久白换了身衣服,净了手,才走到床边。
火老大拖来一盆水,加热到正好的温度,“给阿连擦一擦再涂药。”
谢久白比它会照顾人,洗净了帕子,轻轻擦去喻连手上的血污,火老大负责换水加热。
涂完手上的伤,谢久白用热毛巾贴在喻连肩胛骨处,等发干的血痂被浸湿变软,他才慢慢剥去了喻连的衣服最外面套着的是九穗痴的外套。
他丢到一边。
一开始没有直接丢了,就是怕扯动喻连的外伤。
谢久白解开喻连的衣袍,等少年清瘦的胸膛露出来的时候,他突然僵住了。
凌乱的、毫无怜惜之意的咬痕、齿印像是雪中绝艳的梅花一样开满了这片苍白的皮肤,带着难以言说的凌虐之感。
火老大飘了过来,“新换的水来了,谢久白你干嘛,怎么不动了?”
“……你先出去。”谢久白平静道。
火老大:“啊?”
谢久白:“我给阿连治伤口,任何人不可靠近,你去门外守着。”
火老大顿时肃然,飞去了门口,守得严严实实。
殿内静了下来,落冥教主的声音耳鸣般回响,敌人对待敌人,刀斧加身谢久白不意外,对比起来,这种咬痕齿印实在是轻极了,却如同针一样扎入谢久白眸中
他的弟子在他晚去的那一个时辰之中,遭遇到的也许不只一种折磨。
许久,谢久白翻出那颗被他收起来的留影珠。
那可能不是如他所想的陷阱,又或者说,也确实是另一种别的陷阱。
拿出那颗留影珠,珠子通体黝黑,映照着他的面孔,谢久白却看不清自己此时是何表情。
他慢慢将自己的灵力注入进去。
留影珠里出现了喻连的画面。
没有声音,但可以清晰看见,他的徒弟在被一个看不清身形但上半身赤裸的男人亲吻。
他甚至能看清从喻连眼角落下的眼泪,喘息之际来不及骂人,只张着唇闷哼换气,喉结上下滚动,不断吞咽着,两唇分开之时,他看见了在喻连唇中搅弄的是触手。
仅仅两秒,下一段,刚才还奋力抵抗的少年已经四肢无力地垂在空中轻轻晃动,不再对他面前的男人有任何抵抗动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