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久白将空无花递给他:“送你。”
他其实想寻一些别的花,可喻连不让他出去,这处院落里只有空无花。
空无花树长出来的花虽然形似玉兰,香也似玉兰,但它没有叶子,通常一夜之间忽然绽放,清韵妍丽,幽香遍野,花瓣随风纷飞。
它没有衰败的过程,只会在不知道何时,突然全部枯萎。
极美的花期像一场极美的梦,再抬头时只剩下空荡荡的花枝。
枯荣随心,无时亦是有,有时亦是无,应了佛门的不强求。
所以才被说是佛树。
喻连伸手接过。
谢久白却一时没松手,眉间蹙起:“要不还是算了吧。空无花。空无、空无。听着寓意不好。”
“不行,这已经是我的了,你现在没有处置的权力。”
喻连怎么会让他收走?
这是谢久白以夫君的名义送他的第一束花。
“你年少时也会介意寓意吗?”他抛了一下手中的花束,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背着手,藏在了身后:“空无花又如何,我喜欢,就是我的。”
空无花树对他而言有特殊意义。
师父就是在空无花树下,踩过千步血路,把被钉在半空中的他救出来的。
喻连抬头看向这颗树,忽然飞身而起,轻巧落在花树的树杈上,旋身坐下。先侧头闻了枝头的花,才笑眯眯说:“我很高兴,你想要什么?”
谢久白走到树下仰头看他。
“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喻连脚尖一翘一翘的,透着股俏皮的劲儿:“当然,即便是天上的月亮,我也给他摘下来过。”
“那”
谢久白说:“我想要你。”
喻连一愣。
谢久白重复:“我只要你。”
少年雀跃晃动的脚尖慢慢停了,他在繁花树影里与着树下仰望他的颀长身影安静对望。
“咚”
黄昏的佛钟悠然一撞,重重敲响了回荡的心音。
一时之间,院中静谧流淌,唯有花落的声音。
良久,喻连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没有应谢久白那句话,而是笑说:“接下来是不是舞剑?”
谢久白:“现在想看吗。”
“想,但是谢久白,我还想喝点酒。”
“不……”
“我想喝点,就今天。”
黄昏已至,这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晚了。
谢久白定定看了他片刻,转身去拿了酒,巴掌大的碧色玉壶里装了只有半壶,他朝着树上扔去。
喻连掰开瓶塞喝了几口,他眯起眼,五官皱在了一起:“好辣哦。”
那边谢久白已经折好了一根花枝做剑,他握住花枝,枝头指地。
“我开始了。”
喻连侧着身子躺树枝上,又喝了一口酒,清冽的酒滑入腹中。
咽下去了情绪,人面上就平静了,不会特别失态。
他趴伏在树上,干净的双眸望着树下舞剑的人。
不是教导他剑招,也不是与人对敌,蓝衣白发仙尊的一招一式都少了凌厉杀伐,但即便刻意放柔放缓了一些,破空声卷起的劲风依旧带起来地面的花瓣。
喻连终于明白,为什么话本子中那些神仙眷侣归隐山林后,总会有‘他们一人舞剑,映在另一人眼中,满心柔然’这种描写了。
不是因为剑舞得多好,而是因为,他能握着剑杀千千万万人,立在修仙界之巅,却心甘情愿走下来,此时他一身剑术不为杀人,只为了温柔情丝,为了万丈红尘里的一个人。
他们看的不是剑舞,而是一招一式之间诉说的‘我喜欢你’。
喻连喝完最后一口酒,酒壶丢进储物袋珍藏,抬手之间清渠出现,他翻身一跃,落在谢久白身侧,轻而易举摆出与他一样的剑招。
微微偏头,喻连扬唇道:“你教过我这套剑招。”
这是小时候谢久白教他的第一套剑招,他小时候耐心更差,经常坐不住,学这套剑招的时候脑门不知道被谢久白用书敲了多少下。
谢久白招式一变:“一起?”
喻连紧随着他变了,“你可不一定有我舞得标准。”
谢久白也笑了。
两人视线相交,下一秒,同时动起来。
刻意放缓放柔的剑招随着一遍又一遍的共舞,变成了原本的模样,剑招锋锐,剑势凛然。地面散落了被剑气割开的花瓣。
黄昏的光照在这处院中,又一点点下移,湛蓝的夜幕缀着月亮,随着月亮爬上梢头,天空也黑了下去。
他们在某一刻同时停止。喻连挽了个棍花,清渠消失。
少顷,他被谢久白从身后揽住。
喻连酒量浅,微微起伏的胸膛燃烧着酒液沸腾的热气,他慢慢平定着。
“喝了酒,心脏受得住吗?”
“没事,反正只有初一才会疼。”喻连握住谢久白环在他腰间的手,问,“我们这算是做完了吗?”
“什么?”
“夫妻之间的事。”
谢久白就牵着他的手回到前院,前院的空无花树下,席子上那张矮桌,已经暂时变成了茶桌和临时书桌。
谢久白从那一摞食谱中抽出一张纸来。
也不知他是何时写的,他蘸湿了毛笔,在那张纸上划上两杠。
喻连一看,纸上是列得密密麻麻的清单,头三项就是一起做饭,送花,和舞剑。现在全划去了。
但剩下的更多。
谢久白将九州各地他能想到的,好玩的地方,可以一起做的事,全都写在了上面。
他说:“我们做夫妻时间太短,我来不及陪你一起做了。”
喻连半张脸掩在暗色中,低低嗯了声。
片刻后他推了下谢久白:“你出了好多汗,去洗个澡再来抱我。”
谢久白不太想走:“你给我使个清尘术。”
“快去。”
不能动用灵力的人就像是家里没月钱上缴的丈夫,谢久白叹了口气,说了句等我,就去了屋内。
而喻连低下头,看了手中那份游玩清单许久,指甲无声在纸页上掐出深深印痕。
他坐在席子上,不等悲伤怀秋呢,突然扬声:“嗯?”他疑惑地摸向席子下面,就这样翻出来了三本书。书名意味不明。
这啥。
喻连把清单叠起来收好,沉吟片刻,手指刚刚放上去,就见刚刚进了屋的谢久白绷着脸疾步冲过来,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你干嘛?不让看。”喻连抬头。
谢久白也不说话,力气奇大无比,生生将那三本书抽了出来。
喻连也跟他较着劲儿,撕拉一声,他只撕下来了第一本书包括封皮在内的前三页。
抢来的都是好东西,他怕谢久白把这两页也抢走,慌忙背过身去看。
封面《巫山春水》,又慌忙去看第二页,是目录:
-情愈浓时衣带宽
-耳鬓厮磨春水泛
-娇蕊不堪绕指缠
-共赴巫山一晌欢
只扫了一眼,他就定住了,看到第三张,果不其然,是两个面对面脱衣服精美小人像。
“………”
喻连回过头。
谢久白转身就走,进了厨房,烧火,把手中的书塞进了灶台里。
火光映着这位仙宗仙尊面无表情的脸,他闭了闭眼。
这跟当着妻子的面说‘他不会他不熟练他不如那个老东西’有什么区别。
当学婊最尴尬的事就是被人发现偷偷努力。
等书烧烬了,谢久白重新出来,坐到席子上。
“我不是非要跟他一样,与你……”他眼睫垂着,心里呼了口气,保持神色平静:“那天晚上,我说改日,你没有拒绝。我担心自己在你需要的时候,无法像他一样让你满意。”
喻连啊了声,是无任何含义的单调音节。
指尖一捻,他抢来的那三页春水也烧成了灰。
那天他确实没有拒绝,还说出‘可以试试’这种话,他当时只是不想让师父难受而已,他体会过,胀起来特别难受,*出来才会舒服。
他没想到年轻时的师尊会因为他一句话,就去钻研这种书。
而且喻连说完就忘了,这几日夫妻生活的欢乐和甜蜜如在梦中。他跟师父亲吻了不知道多少次,彼此技巧突飞猛进,完全想不到别的事。
喻连心跳慢慢加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