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烟被黑衣剑客揽着,只觉耳畔风声呼啸,景物退得飞快,竟也没有叫喊,只是任他脚不沾地急掠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在一处破烂的土地庙前停下。
那人快步走到庙中石佛前,微微一个用力将佛像前推了四五尺,便见石佛下一条乌漆漆的黑洞。二话不说,他又扯了端木烟的手,顺便从身上摸出个火折子出来,点燃了早就放在洞中的火把,关上机关,顺着阴冷的地道往前走。
两人也不说话,洞内细细长长,宽处只容两人,脚下时不时窜过几只老鼠,阴冷潮湿的空气让端木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不和我讲话了么?”沉沉的黑暗压向两人,黑衣剑客喟声一叹,却是没有回头。
端木烟挑了挑眼,本就拖挞的步子停了下来。
黑衣剑客转身,明亮的火把照亮了他那张刀削斧刻的脸,精亮如星的眸中似隐藏着诸多无奈。
“谁让你救我了?你们都没安好心,你们统统都不是好人!”端木烟胸中的悲愤突然发作,那强行压抑的痛苦从四肢百骸中汹涌而出,她瞪大的双眼里瞬间泛起一层水雾,整个人变得有些歇斯底里:“仙人大哥,百里问玉,哈……我竟不知道,想我蜀山一个小小的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子,竟然也能让你们这些江湖中数一数二的人惦记,真真是让人受庞若惊!从下蜀山就跟着我,费尽心机给我讲什么龙樱谷旧事?你到底安得什么心?只是,对不住大家了,本姑娘身中剧毒,要不了几日就会呜呼哀哉,到头来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半分好处也别想从我这里捞到,别想……”
百里问玉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眼里更多的,是淡淡的怜惜,好半晌过去,竟说了句毫不相甘的话出来:“你的眼睛,真是像极了她……”
她呆了呆,突然跌坐在冷硬的地上,就这么,大哭起来。
“我没有什么伟大的理想,也没有雄心壮志,我只想过一些简单而快乐的日子,这,这也招惹谁了么?”端木烟眼泪横飞,真真一个梨花带雨,伤心欲绝:“难道说,喜欢一个人,也可以被利用为伤害别人的武器么?那,那我不要谁喜欢,我也再不喜欢别人了,这一点也没有意思……以前曾听菊师叔说,世间情爱就是双面刃,可以给你快乐,也可以伤你到极致。其实菊师叔说得不对,根本就没有快乐,只会让人伤心流眼泪,我不要了,我再不要了……”
百里问玉听她哭得这般伤心,说出的话更如一记重锺,猛然间敲打在他的心房,冷硬的脸有些黯然。他眼里那丝清冽的寒光仿佛柔进了些许暖色,茫茫然望向无边的暗处,喃喃道:“是啊,哪里有什么快乐,除了永无止尽的痛苦和折磨……情深缘浅,世间事最痛苦的,莫过与此……”
他又猛然住了口,悲怜地望向抽泣的端木烟,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想及此次目的,终是叹了口气,恢复了常有的语气:“哭过了就好,起来吧,你必须马上回到皇宫,否则,定是要闹得不可开交了……”
端木烟抹了抹眼睛,咬牙站了起来:“我就知道,你和那个宇文王妃是一伙的,还不是怕我食言,所以,一直跟着我。”
落漠一笑,百里问玉继续往前走:“刚才你已是万分凶险,若不是我及时敢到将你们三人分开,你体内寒功会把他二人变成冰雕。”
她脚下又是一颤,皱了皱眉:“你知道我体内寒气的来历?”
“我……不知道!”
昏暗的地道中,端木烟无法看清百里问玉脸上的神色,只依稀觉得他的话里有几分隐藏。心下一阵冷笑,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关系,有的时候,什么都知道,并不好。
“我有一门独门心法,可以将你体内寒功慢慢散去,”见她也不多问,百里问玉略一思索,便道:“你总是说我对你不安好心,可这心法却是我门的不传之秘,想来你是不愿做个背弃师门的人,所以,不如散去这门寒功,也好向你师傅证明自己的清白。”
端木烟神思还停留在刚才那一幕上,心道这一去怕就是永别,一时万念俱灰,虽听百里问玉说什么可以化掉寒功的心法,也只是怔了片刻,便又不为所动。
“怎么?你不想?”百里问玉倏地望向她,心里竟有些忐忑。
“既是不传之秘,就不必说了。”端木烟黯然,黑眸里静逸如水:“我怕是,见不到师傅他老人家了……”
百里问玉哑然,眉心一蹙:“天无绝人之路,你怎么如此灰心……”
端木烟斜睨了他一眼,心头微微一动:“你告诉我,宇文王妃是不是龙樱谷的人?她,她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见百里问玉渐渐变了脸色,她别开了眼,喃喃道:“在我死之前,也不愿告诉我实话么?你不是想让我学你独门心法吗?你告诉我,我就学!”
百里问玉一时五味俱全,不可思议地望着她。难道,她心里是清楚明白的么?知道自己根本毫无活下去的可能……只是,水幽的事又与她何甘?她想知道这些有什么用?难道,难道……
一个残忍而又可怕的事实渐渐从脑海中浮现,就算他一再想要将其磨灭,却又顽强地向上伸展。百里问玉一时间冷汗涔涔,狂跳的心几欲冲破胸腔。
“二十八年前的夏天,我在龙樱谷第一次见到水幽,也就是,现在的宇文王妃……”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百里问玉神色复杂地望着面前这个眸华闪烁着琉璃光彩的端木烟,恍惚看到,那个第一眼便震慑了他所有神魂的女子,龙樱谷司天圣女,水幽。
“她是江湖中最为神秘的龙樱谷谷主华裳子的衣钵,也是江湖传闻中最迷人的女人。相传,只要她站在月下,那月亮便会羞愧地躲进云朵里去;只要她微微一笑,百花也会动容,从而抖落花瓣;只要她的眼睛看着你,就算是顽石也会心软;而只要她在龙樱树下为你倾其一舞……”百里问玉顿住,如墨的眼底因为回忆而散发着淡淡的光晕,若痴若癫:“这一舞,便是星辰更替,山河色变……”
“逆天改命么?”端木烟轻喃出声,唇角勾起一抹冷色。连自己的命运都改变不了,又怎能改变他人的命运?“天命不可测,就算你强行改变,那么你自身的命运轨迹也会发生改变,一环又一环,得与失之间,永远都是正比。”
百里问玉被她一番话怔住,许久才苦笑道:“这些话是谁说与你听的?”
“嗯?”端木烟这时才呆了呆,没了后话。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这些话仿佛就一直在脑海深处,她只是口快,便说了出来。
百里问玉若有所思看了她半晌,深吸了口气,缓缓道:“我回答了你刚才的问题,如果你还想知道的更多,就留着命来问我。现在,我将这门心法口授与你。”
“你为什么非要我学?”端木烟蹙起眉心,本能感觉并非他说的那般简单。
“我不想让你死,”百里问玉笑了笑,眼角闪过一抹异样的光:“再说,你当真不想知道自己是谁?不想知道宇文王妃是如何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更不想看看,她回复容貌后,是什么样子的么?”
端木烟眼睛闪了闪,心中其实颇不以为然,连命都要没了,还谈什么其他?只不过她既答应了宇文王妃,帮她一次也并没什么不好。
思及此,她有些怅怅地往前走了两步,淡淡道:“好,我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