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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这一万是什么钱

吞噬人命的厂房 九月十日 3484 2026-07-23 13:28

  喝酒的事小曹张罗得最欢,午休时候他出厂找饭店定了包间,回来报功的口吻说:“俩幌的饭店,严头,正合咱这档次。那家菜码大,味儿也可以,实惠!”

  下班了,全工段有半数的人去了,亏了下手早订了个大包间,不然还真装不下这些人呢!

  小曹这场合喳喳呼呼更欢实了,“今晚我替咱严头张罗啊!我自封桌长,有竞争上岗的没有,没有我就走马上任啦!好,我自己先干一个!”他这一“个”是一整瓶啤酒,他几乎是直接把酒倒进嗓子眼儿里的!

  走马上任的曹“桌长”开始立规矩了,“咱们清一色啤的,手把瓶喝,不敬不让自己喝自己的,到时间交瓶!好哇!酒是粮食精啊,越喝越年轻啊,走一个!”

  菜还没上齐一桌人就连“走”两个了,“今天咱们是欢送乔师傅,乔老师傅一向有量的,看看,看看,是不是越喝越年轻越喝越可爱了?”

  说老乔年轻可爱是忽悠,可这平时的闷葫芦话多了可是真的,他大鼻头闪闪发亮,浑浊的小眼睛也见着光了,严明敬了他一杯问:“乔师傅,您这身体还行,家里孩子上大学正用钱,我看退休办留用手续吧!咱们工段正缺人,您多带几个徒弟!”世事变化太快,七年前*着在岗的男四十五女四十以上职工内退,现在工厂空了缺干活的人了。

  “不,到时候就走,一天也不留!”随口问问的一句话,老乔竟敏感起身一付拨腿要走的样子!那急切慌张可不是装出来的!这未免有些奇怪了。

  严明不好细究,转了话题。“乔师傅到退休多少年工龄?”

  “四十三年,我七零年进厂的!”老乔对这个话题到不排斥,“人家上山下乡我进城进厂!我本来是农村人,江动厂的知青点建在我们屯子,我爸给知青点建房子时候砸死了,江动厂招我进厂算补偿了。”

  “唉,四十三年,一晃就过来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啊!”老师傅感慨万端,“我从小没娘,十几岁爹又走了,命苦哇!人家都我的名子起得不好――”

  “名子不好,乔福河――幸福就像一条河――”

  “流走了啦!”老乔一句话插进来,接着是长长的叹息。

  严明被这话咽住了继尔暴笑,“乔师傅,你这抽冷子幽上一默跟赵本山有一拼了!不过呢,幸福像条河流走了,可也源源不断流过来呀!你老就是在幸福的冲击下,对不对?”

  老乔只超常发挥了一句,就又恢复了常态,嘿嘿笑着不吱声了。

  “嗨嗨,乔师傅,还有你严头,你们俩跟上进度啊!看看这一桌就你们俩没交瓶啦!”曹“桌长”不满俩人的进度了,这种喝法俗称啤酒灌溉。

  “小曹哇,这啤的灌大肚子,我还是来白的吧!”老乔抗议了。

  “好好,今天就你老师傅有换酒的权力!别人不能破例的!服务员,上白的!”

  这种灌溉喝法,一桌人马上就酒酣耳热了,互相对望人人的脸都红得像猴身上某一处了!

  曹“桌长”确有过人之能,这时候才跟严明谈正事,“严头,这桌上没有外人,酒喝到这份儿了你给大伙儿交个实底――为啥这个月工时还是那些,绩效工资少了一大块?”

  “是呀,是呀!”桌上的人马上有附和了,“这个月工时跟上个月一样,可是绩效工资比上个月少了快一半了!”

  严明乜斜微醺的眼睛,“你们都少了,全都知道了?”

  “可不都少了!一个两个说瞎话还能大家伙都说瞎话?”

  “全知道了你们等着挨罚吧!绩效工资隐形发放,背靠背点钱,不许打听不许泄漏!这是工厂三令五申的,你们打听了泄漏了还串通一气!”

  “嗨,我说严头!”小曹一听这话就撂脸子了,“你这工长干了快两年了吧?你自己说说,这两年当中弟兄们捧不捧你?不是弟兄们捧着你这工长好使么?咋的,官当久了不会说人话了是不是?!”

  严明知道这是立场问题了,他身为兵头将尾的工长立场问题上就像蝙蝠一样尴尬,他就打算照一贯的模糊处理,“行行,是我不对!好了吧?我说曹哥呀,这事呀你该去问冯主任!他正管!”

  “他要是说人话我们还用问你吗?”见严明态度软化了小曹也缓和了口气,给严明倒酒碰杯。

  大伙儿陪着,一连气儿干了三个,喝得有些急,严明有点儿大了,本不该接的话接了,“冯主任怎么说?”

  “他说,工时差不多这没错,可这个月咱车间完成的吨位比上个月少,工厂拨过来的绩效工资就少,大河没水小河干!可我就不明白了,明明干得一样的活怎么就拿不上一样的钱?!““你当然不明白了!不明白就对了!工厂考核车间是吨位,车间考核工人是工时,工时再合算成钱打到你们的工资卡里!”严明确实喝大了,说话没有把门儿的了,“这就像是三根不同口径的管子对接,中间有两道换算:吨位换算到工时,工时换算到工资。你们现在觉得工资这块不对了,要想逆着推回去找到问题出在哪。那你就换算吧,怎么算你也算不过人家!”

  “你是说他们是有意的?那算来算去,他们就不嫌麻烦吗?”

  严明冷哼一声,“再麻烦还有你干活辛苦么?绩效工资明面的目的是奖勤罚懒,实际上它还是个迷宫,数字迷宫!前面说了三根不同口径的管子对接还不算,还有什么岗位技能系数,岗位工龄系数,工龄系数,出勤率等等等等吧,你的血汗钱进了这个迷宫就说不清道不明了,最后是人家给多少算多少啦!”

  “太过分了吧?原本就是他们吃肉工人喝汤,连这口汤还要算计吗?”这话问的满是火药味了。

  年轻的工长借了酒劲也火上浇油,“上学时有篇课文叫伐檀,记不记着了: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獾兮?”

  小曹使劲一墩手里的酒瓶,“这帮**养的!明天找他们去!在坐的有一个算一个谁也不能草鸡了,一起上去找他们去!”

  严明给这一下墩醒了,知道自己酒后瞎说实话闯祸了,呵斥道:“拉到吧你!人来疯啊?听风就是雨的!知道了在心里揣着就是了,告诉你:咱们这桌人都加起来也整不过人家!”

  这一闹气氛低沉了,再怎么也调整不上来了,一桌人各自喝闷酒。散席的时候严明看表:十点多了。

  老乔啤酒掺了白酒喝得有些打晃,徒弟鲁晨送他回家,俩人边走边说:“师父,你真不想留用吗?”

  “小鲁哇,说实话我怎么不想啊!师父家你那兄弟正上大学,大学毕业还要找工作,还要买房结婚!我太想多干两年了!可是,可是这新厂房实在,实在让我心惊肉跳!”

  听了这话鲁晨不由缩紧了脖子,“不能,师父,不能吧!”

  “那你说昨天是怎么回事,天车好好的怎么会掉下来?”

  鲁晨给着一问张口结舌,更觉的刚喝下的酒顺着汗毛孔滋滋地钻出来濡湿了衣裤!

  师徒俩谁也不再说话了,一路闷闷地往家走,街灯把他们两个的身影一会儿抻长了,一会儿压短了……

  老乔回到家,老伴正在洗衣服,大盆大盆的工作服用碱水泡了用刷子刷洗,老伴早退休了现在做为清扫员聘用进厂打扫卫生。她也借进厂之便收进脏工作服回家洗,六块钱一套。

  “喝酒在家喝,钱紧不下饭店!这是谁说的?”老伴兴师问罪了。

  “这顿酒是大家欢送我的,能不去么?”

  “咋地?”老伴扔下刷子站起来了,“你还真想走哇?!你儿子要是那有本事的你退休享清福也没啥――”

  “谁说我要享清福了?江动厂退了我不能去别的地方吗?有技术在哪都能有碗饭吃!”

  “我说你有毛病吧!干熟不干生,江动厂四十多年干好好的,你非要换个地方?那人生地不熟的――”

  “没功夫跟你磨牙!我要睡觉了。反正江动厂我到日子就走一天也不多留!”

  老乔犯倔起来老伴儿还真拿他没则,只好换了个话题,“还有事问你,就是前一阵子你拿回家的那一万是什么钱?我在厂里问过了,这阵子没发钱呐。再说,就是发钱什么时候发过这么多!”

  老乔一听暴跳如雷,“你这败家娘们没事给我找事是不是!发钱不好么,你嘴大舌长出去胡咧咧什么?”

  老乔的怒火吓住了老伴儿,她低声下气说:“不明不白来这么多钱我心里不踏实,我就是想问个明白!”

  “怎么就不踏实了?我偷了我抢了?我还是拿了昧心钱?!”老乔说到这后一句时声音打了个颤,连忙加上几句做掩盖,“隐形发放你懂不懂?江动厂的规矩!你再到处张扬我就得挨罚啦!”

  老伴儿撇撇嘴不服,可也不再问了。不管怎么说一万块不是个小数,家里钱紧正派上用场。

  老乔也不是存心瞒着老伴儿什么,他还巴不得有人为自己分担一下这山一样沉重得让他透不过气的秘密!可他知道老伴儿嘴大舌长,心里存不住秘密!

  尽管喝酒了,老乔上了床一样睡不着,自从那件事发生后他三天两头失眠。

  ――同是喝了酒回家的鲁晨可是倒头就睡,他老婆可不像他师母那么绕舌难缠,随便一个理由她就信了,孩子小学升初中择校下需要钱!

  老婆咬牙切齿地发狠,“砸锅卖铁也得把我儿子培养出来,不能让他像他爹妈一样当工人,受苦受累还得受窝囊气!”

  鲁晨就是抱着这一信念入睡的,睡梦中突有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闯了进来:这一万块是什么钱?说呀,是什么钱!

  鲁晨拼了命的跑,可是怎么跑也跑不过那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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