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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十五、田家营子、田老汉

吞噬人命的厂房 九月十日 2580 2026-07-22 12:06

  田老汉一宿睡得不好,原因归结于他昨晚在村街上碰见的那个女人。自从老伴走后,田老汉有意无意克制着自己不看陌生的女人,这个习惯成自然了,所以那女人从哪边来,高矮胖瘦老少美丑都没有印象。可是擦身而过时那女人瞥了他一眼,田老汉有一种被强烈穿透了的感觉。

  田老汉当时就愣住了,好像有一柄锤子直接敲在心脏上!后来回想,那种感觉用强烈熟识怕是只能道出一二,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至爱亲人才会有的感觉!别看田老汉饱经风霜的一张车辙子老脸粗糙,可他的心思细密,他区分得开:这种感觉只有俩女儿有,若说还有人有那就是走了已经三个多月的儿子田二牛和走了十多年老伴才有了!

  如今两个女儿早嫁了,老疙瘩二牛也不在了,用不着给儿子攒钱说媳妇了,田老汉一下子就没了奔头,他不知道还活该干什么?这几天他特别地想死去十多年了的老伴,他特别想跟老伴唠扯唠扯,老疙瘩不在了这三个多月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唉,对不住老伴呀!

  二牛走了,他的命换来一大笔钱,记的当时在乡里信用社拿到这笔钱时,田老汉跟两个女儿抱在一起,爷仨手里捧着钱哭得是人!二牛是田老汉的心头肉,两个姐姐的掌中宝啊!两位女婿劝,劝也劝不开,最后陪着一起落泪!

  二牛这孩子来得不易呀,他妈怀他的时候正赶上计划生育政策最严厉的时候,当时有这么句口号:该扎不扎墙倒屋塌,该流不流抓猪牵牛!可是田老汉两口子魔障了似的想要个儿子,拿命换都干!老婆挺个大肚子东躲西藏,最后总算是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了!

  可是“墙倒屋塌,抓猪牵牛”的口号不是白喊的,田家为这个儿子基本是倾家荡产了!不过两口子觉得值,儿子那是田家的根,钱财算什么,身外之物!没了还能挣!田家两口子都是能干的人,种地、养猪、培植木耳,没日没夜地干,干啥还像啥,也就三五年的光景吧,田家的日子又见红火了――老天不长眼呐!眼瞅过上好日子了,这家的女主人查出了癌症!其实这病早有预兆,只是女主人一辈子刚强,小痛小病不当回事硬挺着,再说她也是麻痹大意了,寻思自己一向强壮怎么会有病?!直到实在挺不住了才去医院,一查――肝癌,晚期!

  到了这个地步医院基本无能为力了,仅能做的是开一些止疼药缓解疼痛,同一病房的病友家属也悄悄地劝:“回家吧,她想点啥吃就买点啥吃吧!”

  可那时候病人已经吃不了东西了,肿胀的肝区顶死了胃的空间,吃进一点东西就打滚地疼,然后呕吐!不出一个月就耗成了人干!

  老伴临死闭不上眼,老田知道她是放不下儿子,就拉了刚刚五岁的二牛到床前,就听老伴说:“我走了,你等老疙瘩长大了再娶,我怕他受后妈气!”

  二牛娘走那年四十二岁,老田四十三。

  老田记着亡妻的话,苦守儿子二牛到十八,这期间两个女儿相继嫁人了。当田老汉确信老疙瘩大了,生出再娶念头时,可也到了为儿子张罗说媳妇的时候了。这年头农村娶媳妇难,女方家十万二十万地要彩礼,还得有自己独住的新房,还得再加把劲干呐,挣钱给儿子娶媳妇。至于自己的事,再推一推吧。

  儿子二牛挺懂事,说:“爸,我就是不愿意念书,我想去城里打工!”

  二牛是过了今年正月走的,一走就再没回来!

  儿子没了,田老汉像是抽去了魂的行尸走肉!终日神情恍惚,两个女儿轮流陪伴了他一个多月,有一天两个女儿聚到一起,郑重对他说:“爸,你再找个老伴吧!现在咱有钱了,你找个可心的!”

  女儿不是说说拉倒的,开始给他张罗了,相了几回亲田老汉终于看中了一位,人家对他也算满意。女方小他十多岁,丈夫车祸死的,独身拉扯一个十七八的大小子过了两年。看她那模样是没下过田的,皮肤那叫一个白一个嫩!像城里人。一打听:果然,人家在屯子里开着一个食杂店。

  守了十多年的老光棍,怦然心动了。彼此双方都是过了浪漫年龄的人了,如今走到一起所图的都很实际,表达起来也更加的直来直去。女方见面没几回就话不拐弯告诉田老汉,我本人都好说房子不需要新的现成的收拾一下就行,彩礼仪式啥的意思意思就行了,主要的是你的帮我儿子说上媳妇。

  田老汉一听就知道了,人家是冲着他的二牛命换来的那笔钱来的!田老汉的心就像给门缝子挤了一下似的疼!刚刚结疤的伤口又向外渗血了。

  见田老汉这边没有响应,面色也不善了,人家女方那面就猜到了个大概,脸就冷了。田老汉讪讪地回了。他先去大女儿家,把这事说了。

  女儿就劝,“爸,我跟老二给您养老送终都没问题,可我们不能总陪着您是吧?你说人家程姐比我只大七岁,比你小十多岁呢!图你啥?不就图你半路给拉个帮套么?程姐这人其实不错的!”

  田老汉嗫诺:“话是这么个理,可我对不住老疙瘩呀!”

  女儿听了这话眼睛就红了,半天才吸着鼻子说:“爸,你太对得起我老弟了,为了他不受后妈气,您直到现在才动再娶的念头!现在他走了,你还要苦着自己么?”

  田老汉给女儿这么一劝,本就不太坚定的心思就活泛了,徐娘半老的程寡妇的一颦一笑又到了眼前。可是转念一想,自己的老疙瘩冰冷冷地去了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却要平白地给人家的儿子娶媳妇,心里就隐隐做痛!

  在大女儿家吃过饭,田老汉一路心绪纠结回到田家营子,在村街上就碰到了那个女人。愣怔间,那女人飘忽不见了。一辈子就在农村这个环境里,鬼怪狐仙啥的田老汉虽非深信不疑,可多多少少存有畏惧之心的,回过神儿来他觉得这是老疙瘩生气了,托狐仙给他过话来了!

  果然,夜里二牛就入梦了,他飘飘荡荡身子没个定形,声音也忽远忽近,说:“爸,妈的话您忘了么,这还没过门呢,您就让后妈给我气受了!”

  田老汉连忙说:“没有的事二牛,爸只是只是动了一点心思!”

  二牛似乎接受了这解释,身影荡悠悠要淡去,田老汉抓狂了,说:“二牛呀,老疙瘩!你开春一走就再没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了就不跟爸多唠唠么?”

  二牛渐淡的身影又凝实了,说:“爸,还是别说了,有些话我不想说!”

  田老汉那依,一叠声说:“说说,啥不能说的!爸就想跟你唠唠!”

  “那我就说了,爸,”二牛不再顾忌放开了说:“爸,你看着我屈死怎么不吱声,还拿了他们的钱,我一条命就值那几个钱么?!”

  田老汉大急,“儿呀,爸整不过他们呐,人家是万人厂!大国营啊!”

  二牛,“那您就看着我屈死么?你还是不是我爸?!”

  田老汉大叫一声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就想起仨月前上省城给老疙瘩办后事的前前后后,越想越憋屈,一步步都是让人家牵着走的!越想越愧疚,我这当爹的没给儿子主持公道哇!想着想着不禁悲从中来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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