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生疼，一眨眼，泪水就满了出来。我立在门后，就如此定定地看着他。

　　“麒麟，你真的是麒麟吗？那么，他是谁？你们两个，究竟谁才是我爱的那个人呢？”我撑着冰冷的玻璃，心底不停地问着。

　　“喔。你起来了？”门轻轻地推开，一个护士走了进来。

　　我忙低下头，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泪水。

　　“来，帮你量个体温。”她走来过来，顺着我的方向看了眼外面的练麒麟。

　　“他也真是够累的，你在这里住了几天。我看他，一直都没有离开过。这两天都是我值夜班，他也就坐着睡，连衣服都没换过。”她将体温计递给我。“小姐，他是你男朋友吧？其实，两个人闹闹别扭，很正常的。只要男人肯低头就好了，你看他这几天的劳累，也算是对他的惩罚了。”

　　我含着体温计，冰凉的玻璃柱，渐渐温暖，苦涩从舌尖泛着。

　　“嗯。很好，来量下血压。”她边说边将我的袖子卷起。“我看，他再折腾下去，也得倒了。你等下，出去劝一下吧。”

　　送走护士，我依旧回到窗口呆呆着望着他。

　　我不敢走出去，不敢面对他睁开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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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医院整整住了一周。其实，心病难医。只要我情绪好了，一切病痛病征都会消失。但是，我就是想沉迷下去，不愿揭开这一切。我知道，因为我无法面对这一切。所以，宁可将自己好好地躲藏着，不见光，不见日，不见人，连自己的心都尘封起来。那么一切，都将是我所听不见，我所看不到了。

　　练麒麟一直在门外守候，一周内，他换洗的衣服都是厉以澄送来的。我难以想象，如此注重仪表，爱干净的他，在病房换洗室清理自己的情形。他的双颊凹陷了，瘦了。

　　我一步不出，进来的除了医生护士，只有小雅一个人。只在当初我醒来时候，她提及了他们。尔后，她只字未提，只是默默地为我送汤送饭。

　　雨后的晴天，干净水灵。我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湛蓝的天空。

　　心，很静。因为，空了。我抬起手，轻轻伸出去，用手掌接起树梢飘落下来的雨滴。一滴，两滴。够不着，我将身子挪出了一点……

　　嘭——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练麒麟，推开门，几个大步跨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捞了回来。

　　“你要干什么？！”他眼里是急切的担忧。我被他的举动惊呆了。

　　“你怎么可以做傻事？”他一把将我抱进怀里。“小染，不可以。”

　　在他怀里，我透不过起来。

　　我的木然，让他几秒后，轻轻地放开我。望着他焦灼的神情，我摊开手掌，在他眼前。

　　“只是，想接几滴雨水。”我诺诺地说着。原来，他以为我要干傻事。“放心，如果要跳楼也不会在这里。这里是医院，抢救过来太容易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的瞳孔渐渐放大，是恼怒，是悔恨，是恐惧。

　　“小染，你就那么残忍吗？”

　　“……”

　　“你真的不能原谅我吗？”

　　“残忍？”我苦笑了一下。“什么是残忍？残忍能杀死人吗？可是，为什么我还没死？”我将湿湿的手掌，抚上他的脸庞。“看，天空伤心了可以哭泣，有眼泪。我也很伤心，可为什么，我现在想流泪都没有了。”

　　“你……”他望着我，扶着我，许久，许久。他终于松开了手，转身离去。他依旧一声不响地回到走廊那个小椅子上。

　　我回到床上，深深地躺着。如果，什么都不用去想，该多好呢？我用手指，触摸着掌心的一道道纹路。

　　曾经有算命的说，我这一生是复杂的一生。这密密麻麻地纹路，交错繁琐，注定好事多磨。

　　我看着小指下面的那几条纹路。这，应该是感情线吧。的确不是一条清晰的。

　　好几个岔口，好几段交错，好几段平行，沿着看下去。

　　尾巴呢？没找到，因为最后散成了三条……

　　这预示着什么？难道说，我终其一生，都得不到圆满的爱情。我呆呆地捧着手掌，凝神想着。

　　夜深了，眼睛酸疼，一直大大地睁着，让眼部神经很是紧张。我换下病服，整理好自己。看了一眼镜子中的人，眼圈很黑，眼睛显得很大，原本瘦削的脸，变的更尖了。苍白，疲惫。眨巴了一下眼睛，头依旧有些晕。

　　我将手伸出来，掌心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眼睛，“命运，究竟是什么？如果之前，我是命运的承受者。那么，现在起，我要接受命运的挑战。因为我，无路可走了。”

　　一下午地痴呆，让我渐渐明白一个道理。坦然地去面对，远比被动的承受来得更加豁达。如果之前，是命运戏弄了我。那么，此刻，我要让自己走出这场戏。生活不是戏台，我不需要唱戏，我只想好好地活个明白。

　　走出病房，我望了一眼沉睡中的练麒麟，走过他。慢慢地走向自己选择的路，这样，我不会后悔。

　　“小染，你疯了吗？”电话里，小雅怒气地吼着。她得知我出院是为了去练氏找练云麒，彻底气疯了。

　　我将手机拿远了点，但她的高分贝依旧清晰。“你怎么还能回到那里去啊？你生病不是发烧呀？没把你脑子烧坏吧！……你去那里干什么？”

　　“为什么不能去？小雅，你是怕我见到他？你是怕我伤心，对吗？”我握着手机，浑身有些颤抖。“难道你以为，我不见他，就不难过，不伤心了吗？”

　　“可——可你现在这样去，抬头不见低头见，现在他身边还有个……你，你受得了吗？”她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尽是担忧。

　　“还有什么我受不了的？小雅，我这次回去，不求什么，只求个明白。就算要我死心，也得死心个明白。我不会迷糊，坐在轮椅上的，是心宁的爸爸。我不会认错。如果，他真的要伤害我。好，我就送上门去，看看，我最深爱的人，到底能伤我多深！”

　　“小染，何苦呢？”

　　“我没有退路。或许，六年前欠下的债，真的是该偿还了。”

　　“那他，还爱你吗……”

　　“我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我小声地说着。“可，这还有意义吗？如果是爱，伤害了那么多，那，能是爱吗？”

　　“那就不要去。想想一直守着你的那个，他或许才是真正爱你的人，能给得起你承诺的人。小染，他是麒麟。你回去，难道就忍心伤害他吗？”

　　“不要说了。”我闭上了眼睛，将电话挂断。这一切，已经由不得我考虑了。

　　我也不知道，我要面对的是什么，但是我知道，生活的路，是要自己一步步走过去的。年少的我可以为了爱，割舍一切，独立承担。而今，当这一切再次摆在我面前的时候。

　　除了痛哭，应该有更好的选择。在医院的日子，眼泪流得够多了。伤心，也伤得很深了。可，换回来的是什么？

　　只有自己的顾影自怜，自叹自哀，我什么都不清楚。所以，我知道，应该走出来，阳光下，这条爱的路上，是荆棘也好，是深潭也罢，我可以秉着自己的意志去走。

　　透过窗幔，墨色般浓重的黑幕，一丝黎明的曙光破晓而出。我抱紧自己，想到米兰昆特拉《生命中无法承受的轻》中男女主角的结局：不羁的托马斯甘愿为特莉萨放弃一切，她终于令他放弃一切了。他平静地在旅馆酒吧看着她和小伙子狂欢共舞，是轻是重，他们还是选择走在一起，接受快乐但悲凉，脆弱但可自我解放的爱。

　　但在电影版《布拉格之恋》中，却加插了这一幕：特莉萨舞会后回来，托马斯心里发酸。特莉萨一眼看穿笑他妒忌了。他否认，但他真的嫉妒了，就是看着心爱的女人可以被其它男人逗得高兴自然产生的自卑和危险感，因为爱，也因为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