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冀州、并州、幽州三地陨霜杀稼,今年各地阴雨连绵,理应田野薄收才对,百姓从哪里拿出来这么多粮食,又从哪里交出来这么多赋税……
“王横。”萧伯吩咐道:“派人去各地查清楚,今年百姓的收成究竟如何?”
长史王横不解,他拿起各地上奏来的收成实录,“大人,这里不是有各地的奏疏吗?为何还要……”
萧伯眉头微蹙,他指着豫州一个县的税收情况,问道:“这百安县的收成如何?”
“这百安县地势平坦,往年都是收成最好的地方,怎么今年反而是最少的……”王横百思不得其解,他正欲翻找往年收成实录查证。
萧伯沉声道:“恐怕,只有百安县的收成才是真的。”
收成不好,当地官员必然有责,轻则几年内都无法升迁,此事,底下官员必有瞒报。
但最苦的还是百姓。
萧伯深知,一旦民有饥色,野有饿殍,百姓容易暴乱,或逼民为盗,劫掠求生;或揭竿斩木,聚众为寇;或附逆从贼,州县震荡,直至烽烟四起……
果然不出所料,没多久,各地出现了暴民。
有暴民聚啸山林,破官仓,焚衙门,其势如野火蔓延。
萧伯上谏数次,请以怀柔之策安抚暴民,然而皇帝却早已将调动各地的兵权交由给了太尉陈威。
让陈威尽快了结此事。
太尉陈威“不负圣望”,下令各地驻军围剿暴民,将贼寇首级悬于辕门示众。
却不曾想,此举不仅没能震慑人心,反而加深了民怨。
杀戮越烈,反抗越盛。
是夜,宰相府。
屋内烛火莹莹,萧伯端坐于案前,手中是王横派人传回来的奏报,看着奏报上的字,他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底下的官员不是不想如实上报,可圣令在前,若是税收无法“达成”,不止是升迁无望,更是……全家老小的性命都绑在这一条绳子上。
那百安县的县令如实上报后,被豫州太守免了职。
窗外一阵风吹了进来,屋内烛火摇曳。
萧伯放下奏报,他缓缓起身走到庭院中,怔怔地望着天穹之上的明月,很快,浮云渐渐遮蔽了明月。
他负手而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月明则云散,云厚则月隐。
天子如月,百姓如云。明月高悬于九天之上,俯瞰众生,却又好像离尘间太远,照不透人间的疾苦;浮云看似轻飘无依,聚散无常,可却能借风起势,遮蔽明月之清辉。
一个月后。
这一场暴乱还是以朝廷派兵镇压结束,然而,期间百姓伤亡不计可数。
可皇帝却不在意,反正税收上来了,国库充盈了些,皇帝下令,冬至之日大摆宴席。
萧伯自知无法违逆圣意,他能做的只有安抚暴乱之后,民不聊生的百姓。
暴民众多,除了寇首外,大多数人都被官府抓进了牢狱中关押起来。
萧伯以“陛下仁德”为由,发布抚民榜,将受“奸人煽惑”的胁从者放出归乡,允准开垦荒地为己业。
皇帝虽有不悦,但那么多暴民关在牢狱中,又不好直接杀了了事,一直关押反而加重朝廷负担。
抚民榜一出,有暴民痛哭流涕,感恩陛下圣德,自然也有人宁死不从。
朝廷一日未减赋税,他们就一日不出去。
长安城,十月末。
天色灰暗,干冷刺骨,北风卷着碾碎的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往年这个时候,长安城已经铺上一层薄薄的细雪。
可不知为何,今年这一场雪迟迟未下。
皇宫中却忙着准备冬至盛宴之事,不断地有乐师和舞姬入宫。
皇帝喜欢听曲儿,见入宫的一队乐师中,一人正垂首拨弄着丝弦,墨发从肩头滑落几缕。
“你,抬头。”皇帝的目光越过献酒的胡姬,指着角落的人。
乐师动作一顿,指下的弦音戛然而止。
他缓缓抬头,与皇帝眼中浓重的欲色相撞。
第9章 冬至阳生
永顺二年,冬至,阳气始生。
长安的曲江池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有贪玩的小儿扶着石阶在冰面上伸脚踩了踩,就为了听到冰面破裂发出的“嘎吱”声。
下一刻,便被匆匆赶来的母亲严厉训斥。
因是冬至之日,长安各坊一大早便已经人声鼎沸,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朱雀大街上,车马如龙,权贵子弟骑着高头大马,披着锦袍貂裘,得意洋洋地招摇过市。
萧伯这些日子来公务繁忙,难得节日休沐,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处理了半日的奏疏,这才出了宰相府。
相府外,下人田安已经等候多时。
寒风中,他不停地搓着手,来回踱步,跺脚取暖,眼睛不时地望向相府大门,见到萧伯的身影后,连忙上前迎道:“大少爷,要回府了吗?”
“嗯。”萧伯点了点头,随后道:“不必准备马车,我在这长安城走一走。”
田安稍有虑色,萧伯身后的侍卫便已经开口劝道:“大人,今日乃是冬至之日,长安城人多眼杂,恐有意外,还望大人慎重……”
萧伯回头看了一下,思忖片刻后,他眉间凝着些许笑意,“你们换一身衣裳吧。”
身后的侍卫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何意。
田安眸光一亮,开口解释道:“大少爷的意思是,让你们一同逛一逛今日的长安。”
这样,既能执行他们的职责,也能感受一番节日的热闹。
“是!”
萧伯离开宰相府后,沿着曲江池旁的街道缓步走着。
周遭一片吆喝声,热闹非凡。
“瞧一瞧,看一下,面具!好看的面具……”
曲江池旁的一棵老树下,一位红光满面的老摊主正乐呵呵地整理着摊子。
他身前支起的木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有憨态可掬的童子面,威风凛凛的将军脸,还有画着红梅的仕女面……
老摊主笑呵呵地招呼一个探头探脑的小娃,从架上取下一张胖乎乎的福娃面具,“戴上这个,保你来年吃得白白胖胖!”
小娃戴上后,就不乐意摘下了,攥着母亲的衣角央求着。
见状,妇人无奈地笑了笑,随即掏出铜钱买下了面具。
旁边几个扎着总角的小儿立刻围了上来,你推我挤地争着要试戴。一个胆大的小孩戴着张画着虎纹的面具,正“嗷呜嗷呜”地吓唬同伴,惹得周围大人忍俊不禁。
萧伯的目光落在木架上的一张“玉面狐狸”的面具上,周遭的面具多为皮质或是布料缝合而成,可那张“玉面狐狸”是用陶泥烧制而成,通体玉白,没有瑕疵。
因此,较其他的面具而言,这张半面陶泥格外的贵。
田安见萧伯难得有兴致,正欲掏出钱袋。
然而,萧伯的目光却撇开了,轻声道:“走吧。”
“诶?”田安怔愣当场。
萧伯却已经大步走远,田安只能连忙跟了上去。
走到宣阳坊附近时,几声嘈杂的争吵声尤为刺耳。
“……堂堂荣安公也有今日啊?”一个身着降紫锦袍的公子,嘴角挂着讥诮的冷笑,“别急着走啊,你不是来买木炭吗,本公子赏你一筐银丝炭如何?”
自贵妃娘娘殁了后,荣安公被众多大臣弹劾,权势一落千丈,皇帝念及胭脂救驾有功,才勉强保留了他这个荣安公的名号。
然而,荣安公这个名号,早就名存实亡了。
荣安公府中侍卫和仆人尽数撤走,如今落魄到来买个炭火都得他自己出门。
听到要赠他银丝炭,荣安公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急切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紫袍公子勾着唇角,他伸出一只脚,笑道:“我这鞋脏了,劳烦荣安公了。”
闻言,荣安公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面色难看至极,青一阵白一阵,面上的横肉抽搐着,像是在压抑着怒气。
周遭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众人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荣安公脸上再也挂不住笑意,他沉着脸扭头便走。
还没走几步,一只小狸猫不知从何处蹿了出来,突然出现在荣安公脚下,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他面色铁青,心中怒火顿时被点燃,忽地,荣安公抬起脚,像发泄火气般,狠狠地将那只小狸猫踹下了水里。
薄冰破裂,小狸猫在水里扑腾着,发出嘶厉的叫喊声。
“去看看。”萧伯神色一凛,眉头微微皱起。
“是!”
小狸猫的叫喊声越来越弱,它在水中挣扎着,慢慢地扑腾到了一处拐角的位置。田安心急如焚,不得已绕了几处凉亭才赶到拐角处。
可等他到了,小狸猫已经不见了身影,也不知道是被人救起来了,还是沉入了水中……
田安满脸愧疚地回来禀报,语气自责道:“没找到,兴许是被人救起来了……”
“嗯。”萧伯轻轻颔首,“走吧。”
出了宣阳坊,是一条多为权贵住宅的街道,这里高墙深院,朱门紧闭,街道上的人极少,与方才的热闹截然不同。
倏地,萧伯听到一声小猫虚弱的叫声,他脚步一顿,便转身朝另一条道走去。
小猫没有看见,但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萧伯脚步停了下来,躬身行礼道:“殿下。”
赵从煊怔了怔,显然是没想到在这能碰见他,片刻后,他才低着头回道:“萧大人。”
于礼而言,萧伯不应直视皇子殿下,可赵从煊身前微微濡湿的衣襟实在过于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