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他掐下一个法诀,原本凌乱不堪的地方,眨眼便变回了原样,甚至比小胖鸟捣乱前还要整齐干净;小胖鸟瞪大双眼,似乎十分好奇这样的变化,蠢蠢欲动又要去咬笔筒时,一块糕点及时递到它嘴边。
见小胖鸟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专注地吃着自己喂过去的零嘴,乖巧得不行的小模样,白衣男子唇角弯弯,又点了点它的额心,柔声道:“下不为例。”
小胖鸟小口小口地咬着糕点,闻言回道:“呱呱。”
“噗咳咳……”
小胖鸟一呆,糕点也不吃了,仰头看着他。
“不是,没有笑话你,”白衣男子压着唇角道,“只是念儿,凤凰不是这样叫的。”
小胖鸟歪了歪头:“嘎嘎?”
白衣男子道:“不对。”
小胖鸟沉思:“啾啾?”
白衣男子道:“也不对。”
小胖鸟气沉丹田:“咯咯”
白衣男子:“噗”
他捂着忍到隐隐作痛的肚子,另一只手擦了擦眼角,垂眸将小胖鸟一看,意味不明道:“笨蛋。”
又将被他笑话到闹脾气的小胖鸟捉起来,塞了一大块糕点到它爪子里,道:“罢了,念儿喜欢怎么叫,便怎么叫吧,有哥哥在,王宫上下没人敢笑话你,再过一段时间,整个仙羽宫都没人敢管你。”
小胖鸟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白衣男子点了点它的喙:“我除外。”
那似乎是很久远的记忆了,久远到即使岑双记性不差,也需要好好回忆,才能想起那时的事。
那时的锦太子很忙,忙着坐稳仙羽宫太子之位,忙着稳固白羽五脉之首的地位,忙着拉拢梅雪宫太子与天宫太子,便时常离开白羽王宫,离开仙羽宫,这种时候,都是他不方便带上小胖鸟的时候。
小胖鸟还是颗蛋的时候便与他寸步不离,破壳后第一眼看到的也是他,自是离不得他的,为了不让小胖鸟哭闹,锦太子常常要耐心将小胖鸟哄入睡后,才会在羽仙的簇拥下离开,等事情办完后,又披星戴月地带一整个如意袋的零嘴赶回太子宫。
一次两次三次,小胖鸟也许察觉不到,但长此以往,自幼便机敏的小胖鸟很快学会了装睡,只是它小小的脑袋瓜里,还没有“太子哥哥不要我了”这等复杂的想法,它瞧着锦太子轻手轻脚地离开,还以为人在和它玩捉迷藏,于是它在心中默数一百声后,也轻手轻脚地溜出去,开始满宫殿地找起人来。
那时具体找过哪些地方,岑双已经记不全了,他只记得后来锦太子被他闹得没办法,担心他哪一日惹祸上身,亦或者一不小心飞离白羽王宫叫其他王宫里的羽仙捉去,此后除却离开仙羽宫,无论办什么事都要将他带上了。
眼前终于找到小胖鸟的锦太子,一边投喂小胖鸟,一边语重心长道:“以后不许再来了,这里可不是任你胡作非为的太子宫,是……你该庆幸他如今不在,否则,可没你好果子吃。”
小胖鸟听不懂,小胖鸟不听了,叼着半块糕点,一头扎进了锦太子的袖子里。
锦太子无奈地拍拍袖子,带着小胖鸟缓步走远。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远,逐渐听不清晰:“父帝脾气不好,若是让他抓到你……”
第220章 煞(二) 魂魄不全,命线交错……
小胖鸟被锦太子带走后, 整个内室一瞬寂静,不多时,又陷入了黑暗。
岑双在这样的黑暗中逐渐回神, 可念及方才所见, 心头的惊愕不减反增。
尽管方才锦太子与小胖鸟说的那些,以及这一段经历他毫无印象, 可无法否认,他年幼时,的确是如此与锦太子相处的。
未及他想明白缘何仙君会梦到这些,眼前的黑暗逐渐淡去,摆放整齐的书案再度映入眼帘,以及站在书案上, 歪着脑袋看过来的青团子。
小胖鸟又来了。
梦中时间并不严格按照现实流逝, 方才那一阵对岑双而言并没有多久的黑暗, 落在小胖鸟身上,便是羽翼愈发丰满华丽,整只青团又圆润了几圈, 瞧这模样, 估摸着再过不久,就可以化形了。
当然这个也说不好, 毕竟那时的小胖鸟无忧无虑, 最喜欢的除了它的太子哥哥,便是它的太子哥哥从各地带回来的零嘴, 以及哥哥专门给它捏的法力团子,再加上锦太子眼神不好,明明小胖鸟都圆成个青团了,他还觉得小胖鸟瘦得可怜, 以至于整日除了吃就是吃的小胖鸟,比其他小凤凰大了整整一圈,羽毛也更为鲜艳。
总之,这只比其他同龄凤凰圆了一大圈的小胖鸟拍了拍翅膀,下一瞬,便落到了画像跟前。又抬起翅膀,拍拍身前的画像,昂起脑袋,轻轻叫了一声。
总算是正宗的凤鸣了。
然而没人回应它。
小胖鸟又叫了两声,见眼前的画像还是不搭理它,歪着脑袋想了想,扭头叼来一支毛笔,摆在了画像跟前,还用翅膀推了推。
等了一会儿,小胖鸟看着不为所动的画像,又歪了下头,转身飞到了博古架上,叼起一块宝玉,回身将宝玉放到了毛笔边上,做完这个动作后,它背过身,用翅膀掩住脑袋,叽叽啾啾地叫起来,像是在数数。
等数到第十声,小胖鸟的脑袋重新钻出来,高高兴兴地回过身,一打眼,便看到明显没人触碰的毛笔与宝玉。
踩在它叼过去的东西上,小胖鸟叫了几声,又在书案上站了一会儿,展翅飞了出去。不多时,便叼着一片叶子飞了回来。
岑双的目光跟随仙君一起,落在那片叶子上。
是一片金红的梧桐叶。
小胖鸟似乎很喜欢它找来的这片红叶,不舍地拿翅膀拍了两下,放到宝玉上时,还拿喙轻轻蹭了一蹭。
岑双年幼之时,的确很喜爱收藏各种梧桐树叶。
他不喜欢掉在地上的,也不喜欢其他羽仙触碰过的,最爱溜达到太子宫最高的那棵梧桐树上,去摘最新鲜最漂亮的大叶子。
起先锦太子担心他羽翼未丰,飞得太高将自己摔了,总要站在树下噙着一抹微笑看着他,在他咬着一片叶子歪歪扭扭飞下去时稳稳接住他,后来他越飞越平稳,梧桐叶越摘越多,几乎将寝宫铺满,锦太子便开始担心他的梧桐树会不会哪日被小胖鸟薅秃了。
被锦太子明令禁止继续摘太子宫的梧桐树叶后,又看不上其他梧桐叶的小胖鸟,只能守着之前藏起来的大叶子,除了他的太子哥哥,谁来都不给看,好在他的藏品够多,且绿的黄的红的应有尽有,一时摘不到新叶子,他也不是很难过。
直到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发现他的宝贝叶子少了很多,尤其是他最喜欢的红叶子,竟然少得只剩下两三片了!
他的宝贝叶子是突然消失的,能一次性盗走他这么多宝贝,且知道他将宝贝藏在哪里的人,数来数去,整个仙羽宫,也只有他太子哥哥一个。
小胖鸟笃定是他的太子哥哥拿走了他的宝贝叶子,当即便要去找人质问,可他也不想想,锦太子没将他带在身边时,不是离开了仙羽宫,就是在接待外客,尤其是一些在天上人间有名有姓的外来贵客,所以他几次过去,都被挡在外面。
拦他的人是太子随侍,自然认得他,一见着他,先是一笑,随后苦笑,道:“小祖宗哎,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小祖宗怒气未消,气鼓鼓道:“我要见太子哥哥!”
仙侍既不敢碰他,又不得不拦他,脸色跟苦瓜一样了,还得温言安抚眼前的白面团子:“殿下此番正在与梅雪宫的太子殿下议事,一时不能见您,等殿下忙完,将梅雪宫那位送走,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回去找您的。”
小胖鸟可不管什么梅雪宫菊雪宫,捞起袖子就要往里冲,奈何他三脚猫的功夫,即使仙侍不碰他,也有的是办法拦住他。
直至一玉带白衣的男子与一华彩加身的男子从殿中走出,仙侍才吐出一口气,而就在他放松之际,小胖鸟如离弦之箭,一头扎进了白衣男子怀中。
原本言笑晏晏的两人齐齐顿住,一时竟是无话,唯有小胖鸟高高兴兴地往锦太子身上爬,爬到一半眼前忽然一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锦的袖子盖住了。
小胖鸟还以为太子哥哥在和他玩游戏,揪着他的袖子咯咯地笑,笑了一会儿,便听到旁边传来一个怪模怪样的声音:“锦,这个可别告诉我他是你儿子,胖得跟个球一样,连眼睛都要看不见了,一点都不像你。”
他!明明!有!眼睛!!
小胖鸟很生气!明明太子哥哥说他太瘦了,瘦巴巴的小凤凰不好看,他很努力很努力才将自己吃得这么标致,结果现在居然有人说他胖!
生平第一次有人说他胖!!
太子哥哥虽然丢了他的宝贝叶子,但是哥哥还是最好的哥哥,哥哥必然不可能骗他,肯定是这个说话难听怪里怪气的家伙在侮辱他!!!
小胖鸟鼓着脸,哗啦掀开锦太子盖在他脑袋上的袖子,扭头便要去看该是个什么样的丑八怪,才会因为嫉妒他这么标致的大凤凰,出言贬低他!只是他刚扭过头,什么都没看清,身形一缩,紧接着,那袖子又盖了上来。
“是只青凤?”那声音似乎放松了些,冷峻中透着细微的打趣,“倒是从未见你这般宝贝过谁,连看都舍不得给旁人看一眼,若说不是你儿子,我反倒有些不相信。”
“是故人之子,”锦太子隔着袖子轻轻拍了拍小胖鸟,温声道,“念儿不胖,是仙羽宫最标致的小凤凰。”
“噗哈哈哈哈你这审美还真是……一如既往。”那声音透着一言难尽,又夹杂着些许怀念,“记得当年仙道大会之后,你我还有凤泱结伴游历,那时我们路过人间村庄,看到一处猪圈,你便想捉一头回来养,问你为什么,你说可爱,哈哈哈哈真是可爱……”
猪……圈……
被强行变回原形的小胖鸟安静了一会儿后,挣动得比之前还要厉害他要跟这个人拼了!今天不是他死就是他死!!!
挣着挣着,眼前风景变幻,他竟被一道法术送回了太子宫。
小胖鸟气死啦!
本来就因为宝贝叶子的事生气,太子哥哥还不让他和嘲笑他的坏蛋决一死战,小胖鸟气得脑袋冒烟,浑身发抖,竟是一不做二不休,展翅飞上枝头,将太子宫的梧桐树彻底薅秃了。
那时的小胖鸟刚学会化形,正新鲜着,薅树叶也不忘维持人形,锦太子回来时,便看到一个玉雪可爱的发面馒头站在树枝上,一把一把的落叶往地上撒,再垂眸一看,仙侍们头顶大包,跪了一地,快要被梧桐叶给埋了。
那时锦太子看着那样的画面想了什么,岑双当年不得而知,后来也不曾想明白,再后来便懒得想了,只知道从那以后,他每日吃了睡睡了吃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本来还等着太子哥哥来哄自己的小胖鸟,不仅没等到锦太子的温言软语,反而等来了仙生第一次抄书,抄了整整三日,满脑子的仁义道德恪守宫规,梧桐叶是什么,怪里怪气的坏蛋是什么,都被他抄到脑后了。
再后来,他是如何一连数月不肯和锦太子说话,又是如何被人一点点哄好,和好没两日就被迫开始修习什么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君子六艺……包括他后来找来一群小萝卜头,逼问他们自己是不是真的很胖,得到肯定的答案后,迁怒之下将他们的毛全都拔光了,又被锦太子罚跪等等事迹,都是后话了。
而眼下,这只出现在仙君梦境里的小胖鸟,叼来了自己最宝贝的红叶子,却还是没等来回应,终于恼羞成怒起来。
小胖鸟背羽半竖,张嘴就要往画像上咬,只是尖喙将将碰到画像时,又险险停下,扭头咬在笔筒上,一口便将笔筒咬成两半,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杰作后,回过头,凶了吧唧地冲画像叫唤。
半点动静也无,连微风都没有吹来。
雄赳赳的小胖鸟一瞬焉了,也可能是将自己折腾累了,一身清艳的羽毛好似被雨水打湿了一样软趴趴垂下,闷闷地跳过它叼过来的报恩物品,埋着头,闭上眼,窝在画像跟前睡着了。
直至小胖鸟呼吸均匀,才有清风拂过,拂过书页,拂过笔筒,拂过小胖鸟乱糟糟的绒毛,卷起小胖鸟身前的红叶,徐徐飘向画像,不知落在何处,眨眼时间,便没了踪影。
岑双的神念微闪。
有那么一瞬,他都要以为这个梦境是真实存在过的了,毕竟小胖鸟自己弄丢了自己的宝贝红叶什么的,可比锦太子吃饱了撑的来偷他的叶子说得通。
但话又说回来,小胖鸟当年丢过的红叶太多,总不能全被小胖鸟自己叼去送人了罢?
还真被他猜对了。
小胖鸟睡醒后,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先是抖了抖一身鲜妍亮丽的羽毛,再又扭过头用喙梳理起羽翼,梳着梳着被翅膀敲了一下脑袋,顿时双眼冒火,张口便咬住了一根翅羽,咬到一半,忽而注意到它叼来的东西似乎少了一件,不由歪了下头。
少了它的宝贝红叶子!
小胖鸟松开翅羽,匆忙扭头去找,遍寻不见后,才猛然想起什么一样,侧头看回画像,眼眸亮晶晶的,昂起脑袋叫了一声。
算你有眼光,我的红叶子可是最最最最漂亮的!
此事之后,小胖鸟似乎认定了这幅画像同它一样喜爱梧桐红叶,此后每每过来,都叼来一片红叶,将红叶放到画像跟前后,便要安稳地窝在画像身边睡大觉,似乎在它的脑袋瓜里,这红叶就是它用来换床位的银钱。
那段时日锦太子忙得脚不沾地,小胖鸟便时时过来,后来小胖鸟长大一些,也更调皮了些,锦太子离宫的时间便渐渐少了起来,小胖鸟也就不常来了,但它每每来时,总是记得带一片红叶的。
而岑双也据此把握住了这个梦魇世界变黑的规律:只要小胖鸟不在,他的眼前就会变黑。
这倒不是说小胖鸟一定是这个梦境的核心,依岑双看,更大的原因,是仙君躺藏在画像里睡觉,而小胖鸟委实吵闹,将仙君给活活闹腾醒了,这也就说得通为什么梦中黑暗一晃而过,毕竟睡觉这种事,可不就是眼睛一闭一睁,时间就过去了。
只是小胖鸟来得少了后,黑暗的时间便越来越长,岑双从一开始的默数一两声,到默数四五声,又数了一二十声,再到如今数了几近一百声,才等到黑暗褪去。
眼前却已不是绒羽鲜妍的小胖鸟,而是一只白面团子了。
岑双当然认得出自己年幼时的人形,正因认得,才更确定当年的容悉太子,也就是如今的容悉帝君在放屁。
这白团子圆归圆,一双眼眸却再明显不过了,且因为年纪小,尚看不出眼型轮廓,便圆溜溜宛如两颗黑葡萄,微微仰头看人时,藏在眼中的星光好似随时能散落出来,扑闪扑闪,可谓明亮有神……哪里叫“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小胖团子手里攥着一片红叶,吭哧吭哧地爬上桌案,啪地将红叶拍在画像前方,欢欢喜喜地道:“画画!我化形啦!!太子哥哥说我是仙羽宫最标致的凤凰,万年不遇顶顶漂亮的大凤凰!!!”
那确实,往前数一万年,也找不出一个比他还圆的了。
小胖团子自夸完了,又问画像:“画画,你说我是不是仙羽宫最漂亮的大凤凰?”
却又在问完之后,不等画像回答,亦或者他也习惯了得不到回答,自顾自躺下,打着哈欠道:“太子哥哥又出去啦,我都没来得及问他去哪,每次都是这样……我也好想跟太子哥哥一起出去,可是太子哥哥说,仙羽宫外面都是坏人,看到我这样标致的大凤凰,会把我抓走烤了吃……”
“还是好想出去看看呀,太子哥哥什么时候才会带上念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