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岑双哼道:【本座都没吃着。】
岁无却道:“多谢。”
就像岑双说的,这些东西再好吃他也吃不着,用着旁人的五感,到底隔了一层,再者,他又不是三百岁的小幼仙,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凡天上人间叫得上名姓的美食美酒他妖皇尊主哪样没尝过,肚中馋虫断不至于被一点香气勾出来,之所以嚷嚷这么一路,不过是拐着弯让没见识的年轻仙君吃罢了。
过节总得有过节的样子。
而仙君也明显看出来了。
岑双静默一瞬后,若无其事道:【那边怎么围那么多人,看着挺有意思的,不去看看么?】
岁无道:“嗯。”
奉仙节的街市格外繁华,自然少不得有江湖中人街头卖艺,其技艺之精湛,表演之精妙,画面之震撼,令一众围观者赞不绝口。
岁无站在人群之中,看着即使对修士而言也很精彩的表演,听着一声声纵情畅意的喊叫。
识海中的那个也在叫:【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就好像除他之外的人能听到似的。
这就是他口中的热闹?
岁无唇微微动,像是说了句话,但周围的叫好声,路边的爆竹声,孩童的欢笑声,一声一声压过来,轻而易举地将他的话语盖了过去,岑双似乎没有听清。
岁无退出人群,带着岑双来到河边。
河边有人在放花灯。
岁无没有靠河岸太近,而是立在一个安静的角落,听识海里的那个高谈阔论。
瘫在仙君识海的岑双天南海北说了一通,又给年轻的仙君画了块大饼,最后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面金,道:【像本座这样明事理的人,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只要你放本座出去,待本座寻到人后,一定回来帮你好好教训那些不开眼的东西,再给你弄个什么掌门啊的当当,你意下如何?】
岁无静了静,问他:“你要寻的故交,就是那位‘仙君’?”
似乎觉得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他识海里那个懒洋洋回答他:【对啊,就是仙君,我在找我的仙君。】
又是片刻的安静。岁无问道:“你喜欢他?”
岑双却在那里有样学样:【什么喜欢啊?】
岁无:“……”
果不其然,下一瞬,他的识海里便是一阵震天动地的大笑。好半响,那一团才笑够了,告诉他:【是。】
他确实喜欢那个仙君。
似乎是觉得如此一个字太过单调,不足以将他与那个仙君的情谊表达出来,他识海中的那团紧接着补充道:【你知道的,本座是妖怪,还不是一般的妖怪,而是一方大王,与一仙君相恋,必然是要遭天谴的,所以他被贬下凡,要历个什么“桃花煞”的破劫,而本座,则被天雷劈得只剩这么一点……】
岁无道:“你……”
【可本座不悔!上穷碧落下黄泉,他在何处,本座的心便在何处,辗转尘世百年,只为寻他转世,若能再见他一面,就是即刻死了,死一百次,我也心甘情愿!】
虽说是在捧读曾经看过的各种话本语录,但当着仙君的面说这些,再想想此世劫难结束后仙君就会想起所有,连带他这些捧读……岑双直挺挺翻了一下。
没关系,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仙君。
又翻了一下,还咳了一声,岑双一边抠着仙君的识海,一边找话题问他:【对了,刚刚看戏时,你是不是说了什么?】
眼中景象忽明忽暗。
他听得岁无道:“没什么。”
第242章 龙君归位(八) 宣纸画像,木制偶身……
一切的变化似乎就是从奉仙节开始的, 也可能更早。
总之等岑双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能随便花岁无那为数不多的灵石,将岁无打扮成记忆中清音白衣紫带的飘逸样子, 还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鼓捣了一遍岁无的洞府, 到最后,就是岁无的肉身, 都愿意偶尔借给岑双用上一用了。
可仙君究竟是何时开始转变的态度,又具体是从哪一日开始,他一时也说不清楚。
仙君惯来会藏心思,哪怕是尚且年轻的仙君,亦是不动声色的,让岑双难以把握到他的真实想法。
这不是说岑双就不会藏心思玩心眼, 而是第一印象这个事给人的影响委实太大, 在岑双心中, 仙君的形象始终是《仙迹艳事》里描述的那样,可怜巴巴凄凄惨惨,聪慧善良白纸一张, 就算后来黑化得彻底, 也是被外界逼迫得走投无路,仍是惹人怜爱的。
以至于哪怕岑双如今心中清楚, 能在毫无背景的情况下坐稳龙君之位, 这位天上人间第一战力绝没有他想象的那般无害,可根深蒂固的印象实在难以更改, 岑双面对岁无,潜意识仍将对方当成白纸从来只有白纸躲避墨汁,哪有墨汁防备白纸的道理?
结果嘛,自是岑大墨汁原本那逮着机会就要跑的念头, 都被潜移默化成了“留在仙君识海当然比用其他人的肉身好,好吃好喝好玩还能逗仙君解闷”以及“好不容易才用这个身份在仙君这里刷足好感,万一换一具肉身掉好感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那禁制都解开两个月了,岑双也没给自己挪个地方,而他意识到这一点时,神念还霸占着人家的左手,捏着一颗桑葚准备往仙君嘴巴里塞。
岑双不由陷入沉思。
岑双沉默着放下桑葚。
岁无另一只手正将宣纸铺开,眼见自己的左手被某团神念玩出一手桑葚汁,瞧着还有往自己身上擦的倾向,岁无镇静自若地将左手的控制权收了回去,甩了一个清洁术后,他问识海那团安静到有点诡异的神念:“怎么了?”
岑双瞟着仙君余光里的那只执笔的手,怎么看怎么水嫩,就像仙君这个人一样我见犹怜,但一想起藏在那双手下的怪力,岑双瞬间将“柔荑”这两个字掐死,还回头踩了几脚,这才舒心了,在对方再一次问出声时,勉强答他一句:【不方便。】
“嗯?”
岑双道:【即便你我共用肉身,也还是不方便,本座想要自己的肉身。】
岁无蘸墨的动作顿了一下。“有自己的肉身,就可以去找他了么?”
他这句话近似呢喃,还是含糊不清的,岑双的注意力又在他右手上,自然没有听清,便顺口问:【什么?】
岁无道:“仙门大比。”
这回岑双倒是听清了,但他一时没有理解,很懂如何跟仙君交流的岑双深刻明白不懂就问的道理,遂问道:【仙门大比怎么了?】
岁无道:“仙门大比之后,你便可以有自己的肉身了。”
【哦……】当真听到岁无松口,某人的兴致反而降了下去,却又不能让岁无察觉,只得在保持人设之余,以一种暗藏期待的口气,道,【仙门大比,之前好像听你那师父说起过,具体是哪一日?为何要等到仙门大比之后才肯为本座寻新肉身,现在不行么?】
岁无仿佛没有听到后面那个问题,只答:“一个月后。”
岑双却不肯轻易放过他,故意道:【莫不是你想赢下大比却对自己没有信心,指望借本座之手替你取得胜利?若果如此,就不要痴心妄想了,本座是不会替你作弊的,当然,看在这五年里你好吃好喝伺候本座的份上,指点你几句,倒不是不行。】
“你原本相貌如何?”
【啊?】
突然转变的话题,让岑双一下没跟上节奏,懵了一阵,警惕道:【干嘛!】
他隐约触碰到了一点岁无的想法,只是没等他深想,就听到对方道:“我见你时常在我沐浴之际,瞧我映于水面上的倒影……”
【谁偷看你洗澡了!】一听他这么说,岑双哪还能想其他的事,仿佛被踩了尾巴一样险些跳起来,整团神念都要炸开了,连忙将他的话打断,【明明一个洁身咒就能搞定的事,你非要脱衣服,脱衣服也不知道避着些人,本座分明是在替你把风!再者,你我同为男子,即便不小心看到什么,又怎么了!】
越到后面,越理直气壮。
岁无道:“我没有说你偷看。”
【你就是这意思!】岑双道。
岁无嘴角弯了弯,道:“好。”
岑双:【……】
“我其实是想说,你似乎很喜欢观察一些皮相不错的人,上回桃源门修士过来,你便紧盯不放,”岁无的声音听起来颇为疑惑,“莫不是你原身相貌丑陋,才想夺舍一具容貌优越的肉身重生?”
【我几时!盯着!他们!不放!了!!】
岑双震声。
岑双觉得仙君的这具化身简直不可理喻。
他当时只是好奇何谓奉仙节,央着仙君带他去看了一场热闹,怎么到了仙君那儿,就变成他是因为对桃源门那几个修士感兴趣,才迫不及待去围观的了!
而且旁人皮相如何与他何干,他又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皮相好坏就高看或者看低对方,虽然仙君的皮相的确优异,可他多看仙君一眼,只因为仙君是仙君而已。
但这话他不能说,至少不能告诉这个还需要他帮忙渡劫的仙君。
于是岑双道:【若我当真只看皮相挑选肉身,那我还不如照着自己原本的样子画一张皮出来。】
岁无似乎不信:“你如此说,便是你原本的样貌远胜于我了?”
岑双得意洋洋:【也不能说远胜。】
“但口说无凭,”岁无道,“可会画像?”
岑双一拍仙君识海:【且将笔移至左手,本座今日就让你瞧瞧何谓“妙手丹青”!】
岑双前世虽专注描绘山水风光,但功底摆在那儿,且年少时没少被锦太子按着画像,即便许久不动毛笔有些生疏,但最后画出来的结果至少他自己是满意的,当然,只他自己满意那可远远不够,于是一语双关地问另一个人:【满意了?】
岁无抬手拿起那一副画像,没说满意与否,只在瞧了几眼后,淡声道:“看着似乎要比我矮上一些。”
【想诈我?】岑双才不吃他激将法,一边借仙君目光欣赏自己的笔墨,一边信口开河,【本座比你高,比、你、高,高半个头那么多。】
岁无道:“嗯。”
嗯?
算了。岑双大人不记小人过,妖皇肚里能撑船,不与被封印了记忆的仙君一般见识。于是他将拐了万里的话题拽了回去:【哎,你还没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要等到仙门大比之后,真要我从旁协助?】
“不必,”岁无道,“等仙门大比结束你就知道了。”
虽然说了跟没说一样,但岁无的确是言出必行那一类,他说不要岑双帮忙,就真的没让岑双插手一次,无论是一轮轮震惊玄机门弟子、让一众大仙门另眼相看的比试,还是夺得大比第一后拿到进入“仙境”资格,在那秘境里与人发生冲突,被一群人追杀时。
直到他为了抢一块破木头差点被那里面的守护兽打死,岑双彻底坐不住了,神念一动,瞬间将禁制逆转,夺了仙君肉身的控制权,额间青纹蔓延开来,原本张牙舞爪的鸟兽双爪一软,整只兽身匍匐在地,恭敬将东西献上。
岑双大摇大摆走出深林,路上顺便指使鸟兽将那群为老不尊的东西收拾了一番,又薅了一堆奇花灵草,最后在鸟兽的引路下摸走秘境最大的宝贝,临出秘境时,将那破木头掏出来,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才将仙君换回来。
虽然仙君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秘境边缘,原本对他喊打喊杀的鸟兽恭恭敬敬护在一旁,身上还多了一堆宝物,也没表现出多强烈的情绪,更没有询问他识海中那团乖巧安静得不行的神念,只将那一截木头翻出来,指尖点了一点,彻底离开了那座秘境。
出秘境之前仙君没问,出了之后仙君还是没问,这让准备了一堆理由的岑双半个都没用上,偏偏仙君不给他反问的时间,自秘境出来后就一直将岑双关在识海里,还故技重施封闭了岑双五感,偏岑双也莫名心虚,没有强行破了他的禁制。
他其实大致能猜到仙君在鼓捣什么,之前仙君几番试探时,他面上不露,其实已有所预料,等看到那一截破木头后,可以说真正确定了。
虽心中确定,且事实证明他没有猜错,但等到仙君一切准备完毕,带他去看那具木头做的肉身时,岑双还是被狠狠惊艳了一下。
金黄的光线自窗外打入,一部分洒落在自榻上垂落的朱红衣摆上,使得那衣摆上原本不显的玉片变换成了一道亮眼的景致,可这样的亮眼,到了榻上之人身边,被那人的颜色一衬,竟还是要说一句“暗淡无光”。
花中牡丹,国色天香。
当然,岑双并不是在惊艳这榻上之人的相貌,毕竟这样子他照一回镜子就得看一次,看了这么多年,即便没看腻,倒也不至于造成什么冲击,他所惊艳的,是仙君那仅仅根据他一副画像,就几乎能做到以假乱真的手艺。
初初看到时,他当真有那么一瞬以为自己的肉身穿越到灯中世界来寻他了。
走神之际,他听到仙君唤了他一声,轻声问他:“可还喜欢?”
岑双喜欢。但岑双要维持他在这个世界那该死的嘴硬人设:【若本座说不喜欢呢?】
仙君沉默了瞬,语调仍是轻缓的:“夺人肉身总归不好。”
【哼,又没要他们的命,】岑双嘴硬道,【虽不比本座原身,但也勉强能看,本座就勉强接受你的孝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