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仙君早就放开了对他的限制,眼下岑双说完,默念着他那转移神念的法咒,不多时,那一具木头做的偶身仿佛有了灵魂,一整个鲜活起来。
岑双眼睫抖了两抖,缓缓睁开双目,他从榻上半坐起身,抬起手掌来回翻转地瞧了瞧,又抬眸看向自打自己的神念落入这具偶身后,目光就一直落在这边的仙君,疑惑问他:“为何我感受不到一点法力?”
岁无面不改色道:“此木不全,缺了可供人修行的那一部分,只能委屈你留在此处,继续等待一段时间,我会为你寻来缺失的那一部分。”
岑双点点头,双脚落至地面,缓慢站起身后,某种强烈的对比让他顿了一顿,狐疑盯住仙君,古怪道:“你是不是将我这具肉身做矮了?”
虽然他从前就比仙君那一具紫莲灯化形的肉身矮上一点,但也只有那一点,断不至于像这具肉身一样起码矮了半个头吧?!
岁无镇定自若道:“头一回做,手艺不精,待寻回缺失部分,还可以重塑体型,不对之处,届时都可以改回来。”
岑双眼中的凶光因为这句话稍稍消减了一些,他哼了哼,揪着自己的衣领左右瞧了瞧,奇怪道:“为何给我换这身衣服,不会太花哨了吗?”他从小到大,的确很少穿这样浓艳的色彩。
但仙君这回没有答复他,还微微偏开了头。
岑双放下衣领,两步拉近距离,负手凑近对方,昂起脑袋,歪了一歪,眨也不眨地盯着人瞧。
岁无回过头来,便正正好与他视线对上,而他二人眼下这个身高差距,使得岁无能将他神情之中的每个细节,以及那些该看到不该看到的地方,全都看个透彻。
“这颜色最衬你,”他道,“你这样很好看。”
岑双这具木头做的冰凉身子忽然发起了烫,他“哦”了一声,负着的手不自在地放了下去,也不知道自己在不自在什么,总之是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的好,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染上了淡淡的绯色,只知道继续待在这里就要不好了。
再待下去,只怕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就真要被仙君诈出来了。
他捏了捏指头,与岁无身形错开,正准备寻个借口离开此地,方才被他捏过的手,就被岁无握住了。
第243章 龙君归位(九) 未经世事,不知人心……
虽然还没找好借口, 但岑双是打定主意要走的,脚步都了迈出去,未曾料到岁无会突然拽他一下, 于是整个人都往回栽去, 好在岁无及时伸出另一只手扶在岑双肩上,帮他稳住了这具新得的肉身。
可这样一来, 岁无一手捏着他的左腕,一手握住他的肩头,两人之间的距离便被拉得太近了些。
耳边传来急促的“怦怦”声,只一时分辨不清是谁的心跳。岑双眨了眨眼,手腕挣了一下,低低道森*晚*整*理:“你做什么……”
岁无却已将他松开, 是一贯的轻描淡写:“还有一处没有‘画’好。”
岑双抬眸瞧了他一眼, 又将视线移开, 问他:“哪一处?”
岁无抬起右手,拇指上染一点朱红,缓缓点在岑双唇上, 道:“此处颜色太淡。”
他动作轻柔, 缓慢将那一抹红色揉开,神情专注, 仿佛当真只是因为对自己的作品不够满意, 为其添色,也只是单纯想将这件作品变得更加完美。
可他的动作未免太慢了些, 揉按的力道还加重了,指尖所停留的地方,能看到一个明显下陷的弧度,而受到指头按压而鼓在两边的艳红唇肉, 与那玉雪一般的指色形成明显对比,所造成的视觉冲击极为强烈,让人呼吸止不住一重。
岑双忽然侧开头,含糊而小声道:“不擦了。”
岁无没有说话,另一只未沾口脂的手勾着人下颚,轻轻一带,便将那张水色桃花似的人面带了回来。
他就是仗着本座宠他。岑双咬了一嘴口脂,如是想着。
岁无倒也不拦着他捣乱,只他咬一次,岁无就重新涂一次,直到岑双举手投降,才勾了勾唇,在上面留下一道固定的法诀,之后又为岑双擦去因为之前乱动,而不小心抹到颊边的颜色,轻声道:“可以了。”
声音听着倒是一点异样都没有。
岑双又抬眸瞧了瞧他,也没瞧出什么不对,便错开目光,往木门看去,道:“许久未曾接触外界事物,本座要出去看看。”
岁无顺势将手放下,任由他与自己擦肩而过。
岑双开门之时,后知后觉抬起手,戳了戳自己的嘴巴。
不得不说,在这唇上添了一笔后,的确更接近岑双原本的模样了,他本就是浓艳到堪称锋利的相貌,白的极白,红的极红,想来仙君即使已经不记得他,却还能记得岑双曾带给他的感觉浓墨重彩。
是立于万万人之中,都能叫人一眼注意到的存在。
自然也能让拱手立在门外的一众修士,在岑双打开门的那一瞬,齐刷刷呆在原地,愣怔地看着他。
连眼睛都忘了眨一下。
岑双随意往门框上一靠,双手习惯性收进袖子里,唇角扬起,冲眼前的修士们露出一个灿烂笑容,直将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的修士们笑得又懵住了,才懒懒叫屋里那个:“仙长,有人找你。”
这些修士自然是来找岁无的。
自岁无赢得仙门大比,还从仙门秘境中活着回来后,玄机门的长老们好像一瞬间忘了他那对修士而言并不光彩的出身,与其他仙门长老论道时都要明里暗里提一嘴他们玄机门出了个天才修士,玄机门掌门也一改从前避之不见的态度,主动将岁无叫去谈话。
那时岑双还待在仙君识海,仙君在这种事上向来不避讳他,于是他就看见那掌门老头一把拉住仙君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和仙君说他这个世界的娘,感慨还好仙君足够争气,让这老头总算可以名正言顺将他带在身边。
还说虽然现在让仙君继承掌门之位仍旧有些难度,但只要他坚定站在玄机门这边,对妖怪们不假辞色,积累到足够的声望,未尝没有一争之力。
对于掌门老头的看重,仙君似乎没有受到多大触动,还因明确表示自己不想做玄机门掌门,而将掌门老头气个半死,被掌门老头扫地出门,勒令他回来闭门思过。
仙君很是听话,目不斜视便回了玄机门新划分给他的福地,紧闭房门谁也不见,连岑双都不理,专心在屋内鼓捣那一块木头。
直至今日。
虽然掌门老头被他的亲亲外孙狠狠气到,但自打他与岁无说开之后,那是大大小小令人眼红的宝贝络绎不绝地往岁无这里流来,偏其他修士还不能说什么,毕竟岁无俨然成了玄机门新的门面。
再有价值的物品,也得给能为宗门带来更多价值的人不是。
不止不能在明面上说三道四,还得敏锐洞察门中转变的风向,曾与岁无有过冲突的修士们,要点脸的还明白夹着尾巴能避则避的道理,不要脸的就跟失了忆一样,跟在那些没有明面上与岁无发生过矛盾的修士身后,眼巴巴赶来与岁无交好。
名为结交,实为站队。
掌门年纪大了,还没有仙缘,修为停滞不前已有百年,这玄机门,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要换一位掌门了。
如此关键节点,谁不想选对掌门,在未来掌门面前多露露脸,留一个好印象,亦或者直接成为那个拥立新掌门的大功臣,之后各种秘境名额,修炼资源,那不是手到擒来?运气好实力够的,说不得还能捞一个长老做做。
修成正果的仙官们尚且要为谁多拿了谁的愿力大打出手,何况寿命只比普通人长不了多少,大部分靠灵丹妙药吊着口气的修士。
没有走到最后一步前,谁能知道自己有无仙缘?何况仙缘这种东西过于缥缈,哪有实打实能握在手里的修炼资源更能给人安全感。
更别提,飞升天上的仙人中,这样的事例并不少。
资源给够,原地飞升。
所以许多穷苦散修常言做凡人生老病死太苦,便想飞升到仙人所在的世外桃源,却不知能修得圆满之人,大多是做人时就没那么苦的,而即便两袖清风者幸得飞升仙缘,踏入天门,也会发现那里其实并不是什么桃源仙境。
玄机门的年轻修士们既非穷苦散修,也不知他们为之向往的是个什么地方,所以充满干劲,想与仙君交好的充满干劲,想与仙君争夺掌门之位的那些更有干劲。
当然,若是他们这干劲不用在岑双身上,再借由岑双对付仙君的话,岑双指不定还能夸他们一句有想法有野心。
然而,打从岑双有了自己的肉身开始,又正式进入大众眼帘后,即便仙君给岑双的身份定位是在凡间相识的普通朋友,但作为岁无最亲近信任之人,哪怕他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凡人,都免不了被扣帽子,何况他的确不是。
虽手无寸铁,没有法力,但不是凡人;虽身上没有妖气,但只要不是人,就大有文章可做。
当然,那些人想动岑双并不容易,毕竟眼下,无论岁无想不想做那个掌门,在现任掌门有意,长老也不反对的情况下,都是呼声最高的下一任掌门,其地位说一句如日中天都不为过,所以可想而知,作为下一任掌门的至交好友,岑双自然也是处处受到礼待。
既有岁无时时看护,还有岁无的簇拥者恭维,更有单纯看脸的修士鞍前马后,要对岑双下手,更需看准时机。
这样的时机难得,却不至于没有,毕竟如今的岑双没有法力,在岁无需要下山处理一些特别凶险的任务时,的确是不方便带上他的。
岁无那大师兄过来将这任务交给岁无时,语气仍是语重心长的:“此行虽是凶险,但却是对你的一个考验,我听师父透露的口风,若是你将这事办漂亮了,等你回来,便是板上钉钉的少掌门,至于岑公子,安心留在玄机门就是,谁还能越过我们伤了他去?”
岑双正转着手里的茶杯玩,听到自己的名字,抬眸看了眼这位有些敦厚的大师兄。
大师兄没注意到,只专注观察岁无的反应,半响没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观察出个所以然,欲言又止地叫了声“师弟”,便听得岁无答他:“旁人不明白,可你应当知道,我志不在掌门之位。”
“那便当做难度高一点的历练,”大师兄劝道,“你的心思,我当然明白,可你也该知晓,很多事不是由着你想不想。
“玄机门当年出了那样的事,但凡悟性出众一些的修士都不愿再拜入玄机门,便是你三师兄,在各大仙门的天赋奇才面前也不够看,眼下除你之外,还有谁能挑起玄机门的重担?就像这个任务,你以为除了你,还有谁接得下来?”
到底是被劝着单独下了山。
寂静竹林中,只剩下岑双与那位大师兄。
岑双的目光自仙君离去的方向收回,指头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杯盖,语调也是漫不经心的:“是不是觉得他很好骗,好骗到,都不需要你多费口舌,就顺着你的心意走下去了?”
那位大师兄身形一顿,皱着眉回过头,像是第一次知道还有岑双这号人。
岑双支着下颚,似笑非笑道:“我家仙长虽然性子冷淡,一颗心却是热腾腾的,他是有血有肉,而非蠢笨不堪,你们那些明里暗里的鄙夷,他并非一无所知或者愚蠢懦弱才不点破,只是他将玄机门当成归宿,将你们当做亲人,才觉得没有计较的必要。
“因为是亲人,即便彼此心存芥蒂,也不会如何防备,才能给你们可乘之机,毕竟他这样年轻,未经世事,不知人心,哪里能想得到,他一心要保护的人,竟能狼心狗肺,卑鄙庸俗至此。”
大师兄脸上的担忧明显变得僵硬起来,不自然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岑双懒得与他争辩,端起茶杯作势要饮,靠近唇边时又停了下来,抬眸看向表情变幻莫测的大师兄,问道:“下茶里了?”
大师兄这回是当真惊到了,五指都下意识捏在一起。
“别急啊兄台,我又没说不跟你走,”岑双笑眯眯道,“而且我不过就是个凡夫俗子,也值得您动手?只是临走之前,有一句话要奉劝兄台。”
他将茶杯掷回桌面,率先起身,双手交叉于袖中,俯视目下这个因为骤然被拆穿,而慌乱到连身体都僵住的人。
又随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眼中的寒凉便再无遮挡,垂落的目光有如蛇蝎,直勾勾将人锁住,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若是做得太过,你们也快活不了多久。”
竹林未有风动,却有一股无形凉风,直直吹进人心中。
那大师兄死死瞪着岑双,脸上哪还有一点敦厚的影子。大约终于想起岑双毫无威胁他的能力,就算此刻被看穿他包藏祸心,也只能像现在这样图个口头痛快罢了,便阴恻恻道:“我看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毕竟待会儿要遭罪的人,可不是我的好师弟岁无。”
被明示马上就要遭罪的岑双却只是无所谓地咧了下嘴角,瞧着是一点都不慌。
第244章 龙君归位(十) 道貌岸然,一唱一和……
岑双自然是不慌的。
他这具肉身是没有法力还没法修行的破木头不假, 他也的确因为只有神念入这灯中世界,没法发挥出属于自己的力量,可他到底是仙人, 这些修士想伤他的神念, 那便是异想天开了,而即便是伤在肉身上的痛感, 岑双也有的是法子屏蔽掉。
即便从前吃过的苦头不少,现在还时不时被青焰灼烧元神,可岑双又没有什么特殊癖好,像这种能避开的痛楚,他自然不会受着。
所以当那位大师兄听从命令,给岑双泼下一种可以使妖怪现形的怪水时, 岑双便断开了对这具肉身的感知, 冷眼看着被泼到的手臂显现出木头的纹路。
之后无论他们怎么严刑逼供, 岑双始终不发一言,只在他们转变策略,试图以利诱惑自己指认岁无勾结妖怪报复玄机门这等无中生有之事时, 才慢悠悠笑了一下, 出乎这些人意料地,将那个藏在幕后操控一切的人, 给点了出来。
现任掌门的徒弟, 仙君这个世界的师父。
比之仙君的大师兄,他这师父则要老辣太多, 即便也是被突然叫破身份,面上仍然是波澜不惊的,还能走到岑双面前,与岑双说说笑笑, 继续大师兄没完成的威逼利诱,直到确定岑双软硬不吃,才冷下一张脸,强塞了一颗药丸到岑双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根本来不及吐出来;药性深入骨髓,只一瞬便让人怒气高涨。
那是一种能完全激发妖怪凶性,让妖怪发狂的烈性毒药。
吃下这颗药后,岑双就被丢到了一个房间,这个房间他认识,就像房间里那个被随意丢弃在地面的老人,他也认识。
玄机门掌门,仙君这个世界的外祖父,停留在仙君识海的最后一段时间,岑双没少见到对方,只是从前他见到的是活人,而今躺在他眼前的,是一具早已冷掉的尸体。
这尸体嘴巴大张,里面塞满灵草,一身皮肉也散发出明显的灵药气息,乍一看,像极了某些为延年益寿不择手段到疯魔的邪修,只因为年纪太大,承受不住这些大补之物,就这样一命呜呼了。
可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情况并非如此,就说那一身浓郁到唯恐人发现不了的灵药气息,若是由内向外散发,绝不至于如此明显,比起被吞灵药而死,更像是被人恶意泡在药缸里,活生生腌制出的一道对妖怪而言难以拒绝的佳肴。
尤其这妖怪还处在发狂失智的状态。
若岑双当真是这样的妖怪,只怕被丢进来的第一时间,就朝这具尸身扑过去了。
原地站了一会儿后,岑双才慢吞吞拖着因封闭痛觉连带触感一同被屏蔽的肉身,脚步飘忽地挪了过去,一屁股坐到那具尸体旁边,支着下巴思索片刻,抬起手,想要给掌门老头那双圆瞪的眼睛给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