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怪人的。
瞧这老头的样子,估摸着到死那会儿,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弟子会这样毒害自己罢。
而仙君,又要如何面对这个一手将他拉扯大的师父呢?
未及岑双想明白,那一条大门便被人破开了。
彼时岑双一只手还搭在掌门老头的眼睛上,听到动静,他一撩眼皮,目光恰好与破门而入的岁无对上。
门外,是乌泱泱一群修士。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门外高呼:“妖怪啊!有妖怪啊!我们玄机门混入了妖怪,还杀了掌门!”
“这妖怪不是那个,那个……岁无师兄从凡间带回来的好友吗?他不是个凡人吗?他怎么会是妖怪?岁无师兄竟然跟一个妖怪朝夕相对?!!”
“这岁无竟然勾结妖怪,他是要玄机门彻底覆灭吗?好一个白眼狼,果真与他那个母亲如出一辙!”
“所以大家根本就是被岁无骗了!也对,他本就是妖孽生的孽种,自然更亲近那些怪物,怪只怪我们眼瞎,竟当真相信一个半妖不会对玄机门包藏祸心,可怜掌门……如今细想,他岁无能爆冷夺得仙门大比第一,这妖怪定没少在其中出力实在令人不齿!”
“别妄下定论啊,事实未必是你们想的那样,妖怪可恶谁人不知,岁无师弟有多憎恶妖怪诸位又如何不晓,这些年玄机门所铲除的恶妖,所有弟子加起来未必有岁无师弟一人多,我等惜命,妖怪未必就不惜命,只为了取信我们,大可不必做到如此程度。”
“不错,而且岁无师兄的天赋本就不低,从前只是因为身份才被看轻,断不至于用一些歪门邪道,这妖怪瞧着人模人样,估摸着岁无师兄同我们一样,都是被他给骗了!”
“极有可能!妖怪惯会骗人,嘴里没句真话,他又给自己画了张好皮,岁无师兄受这妖精迷惑,才将他带回玄机门别说岁无师兄了,就说你,还有你,你们,前些时日不还手里提着兔子、花篮,怀里揣着兽骨、香囊,说要给那妖精送去呢!”
“呸呸!休得再提此事!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你都觉得奇耻大辱,岁无师兄如何会不觉得,眼下这妖怪还将掌门杀害,只怕此刻岁无师兄恨他恨得要死,恨不能立即结果了他!”
此话一出,人群之中忽然出现了另一道声音:“杀了他!岁无师兄,杀了这妖怪,给掌门报仇!”
这一道声音之后,类似的声音越来越多,语气也越发愤慨,到得最后,几乎有三分之二的弟子大叫着“杀了他”,让人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当真是既简单又毒辣,且立竿见影的计策。
不杀岑双,便坐实了勾结恶妖、残害至亲、意图覆灭玄机门之名,他那师父便能名正言顺地将他拿下,哪怕当众处决了他,顶多也只落一个“冷酷无情”“不念旧情”的话柄,名义上总归能说过去;
而就算他杀了岑双,表明立场,可他识人不清、难挑大任的形象已在众人心中生根发芽,即便他之修为出类拔萃,也无法再令人信服,算是彻底与掌门之位无缘了。
杀或不杀,他那师父都将是最大的赢家。
面对这样稳赢的局面,他那师父仍旧沉得住气,一边做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一边恨铁不成钢地朝岁无吼:“还愣着做什么!你带回来的这个妖怪杀了你外祖,你还不赶紧去杀了他!”
立在他身侧的大师兄仿佛是慌不择言:“岁无师弟,你不杀了他,是要包庇他吗?你该不会要像你娘一样,因为受不了欺骗,就要追随一个妖怪而去吧!”
他那师父作势骂他:“闭嘴!你师弟岂是此等懦夫岁无,快去,杀了他,去证明你不过是受他蒙骗,这一切并不是你的错,去啊!”
他二人一唱一和之际,岑双便一直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们。
可别说,岑双这戏看得还挺津津有味的,就是如果仙君的视线没有一直落在他身上的话,那就更好了。
这边看看那边瞧瞧并假装自己是块真木头的岑双,到底没有忍住,顶着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不经意地往仙君那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收了回来,垂眸盯着自己的指头看,仿佛他那布满木纹的手指突然开出了朵花。
其实他是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待会儿仙君若是问起原因,他是如实回答的好,还是暂且应下这个罪名?
若是如实回答,会不会又一次影响仙君这一世命线走向,毁了能够渡他归位的命劫?而如果瞒下此事……
短短时间,无数念头自他心间滑过,他考虑了很多可能,预设了许多措辞,独独没有料到,仙君竟是什么都没问。
岁无什么都没问。
无论外界声音如何嘈杂,他神色淡淡一如往常,似乎那些叫喊并不能左右他分毫,只这样注视了岑双一会儿后,脚步轻缓地走了过去。
他半蹲下去,先是将岑双未完成的事做完为老人合上双目之后在岑双讶异的目光中,为岑双简单检查了一下,又将岑双垂在颊侧的发丝顺到耳后,问他:“怎么弄得这般狼狈,不是总说自己最厉害了?”
他定是在笑话自己。岑双如此想着,刚刚涌起的柔软情绪霎时被杀了个精光,脑袋一转,恶狠狠地咬在他虎口上。
然他这具肉身不中用,且一时半会儿使不上力,咬人便不怎么痛,岁无也便任他叼着,还问他:“害怕么?”
岑双眼眸转了一圈,嘴上一松,面露惊恐,颤巍巍道:“我好好害怕哦!”
岁无似是弯了下嘴角。他另一只手也伸过去,将岑双抱在怀中,起身时,低声道:“别怕。”
岑双虽不自在,倒也没多少抗拒的意思,毕竟他这具肉身没有法力支撑,又经受了各种严刑拷打,即便岑双自己没多少感觉,但用来赶路是不太行了。
至于躺在地上的掌门老头老头已死,最后的价值也被利用干净,留在玄机门,反倒还能以前任掌门的身份风光大葬。
而即使岁无想将他祖父的尸身带走安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玄机门即便落魄,到底也是个修仙门派,纵然一对一,乃甚至一对多的情况下岁无能够不落下风,可如果门中弟子齐心协力,各般诛邪剑阵轮番上场,便是岁无,也举步维艰。
何况,在岁无当着他们的面做出跟岑双卿卿我我,不止不杀岑双还要坚定将他带走的一系列举动后,玄机门一众修士要么认定他已然被妖怪迷了心窍,无可救药,要么觉得他果然早就和妖怪勾结,掌门之死也与他脱不开干系,所以下手之时毫不留情。
而岁无,因心中亏欠,便不可能真的对这些同门动手。
刀光剑影中,岑双眼前忽然黑了下来,他反应了下,才意识到是仙君将那条覆眼的布条盖在了他眼睛上,还不知在上面施了道什么术法,使得岑双双眼无法视物。他抬起手,正要将其扯开,就听到一道声音阻拦道:“莫看。”
“我双眼丑陋,不愿你看见。”岁无道。
岑双的手顿了顿,便缓缓落了回去。他忽然侧过脸,几不可察地道:“对不起。”
他原以为岁无不会听到,也无暇顾及自己说了什么,却意料之外地听到对方回答:“与你无关,是我的错。”
他说是他的错。可他哪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
他哪里能知道,即便岑双明白这不过是灯中的一个小世界,仙君正经历的一切是天命早就安排好的命劫,也明白所谓命劫,绝不会让历劫者好过,唯有如此,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可当他看到漫天飞来的剑光,听到血肉被刺穿的声音,嗅到浓重的血腥味,还是忍不住生气。
可是岑双什么都不能做。不是做不了,而是不能做,因为他也想仙君活下来,彻彻底底地活过来,然后回到属于他的地方,长长久久地陪着自己。
说到底,他不过是为一己私欲,用所谓“救命”之名,行让仙君痛苦之事,他骂天命自作主张,到头来不愧是天命教出来的徒弟,与不过是一丘之貉,都没问仙君想不想活,就替他做好决定,要他为了苟活而不得不经历这些痛苦。
他将头埋在仙君颈窝,轻轻地嗅那能让自己安心的熟悉气息,嗅着嗅着便有些牙痒,还没咬上去,那地方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还被警告:“别闹。”
眼睛看不见了,身上的感触反倒更加明显,岑双好悬没有立即炸毛,耳朵却红了个透彻,念及二人身处环境,他到底没有跳起来打回去,憋屈地将头彻底埋下去,以掩饰连脖子都在发烫的事实。
仙君正带着他下山。
岁无背负长剑,怀中抱着岑双,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即便偶尔闷哼一声,踉跄一步,也始终不曾停下。
他不曾停下,也未曾还手,只将岑双护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被剑光斩断。
岑双听到仙君身后传来一声怒斥,是仙君那个道貌岸然的师父:“岁无,无论你是何身份,只要你在玄机门一日,就始终是玄机门弟子,是我的弟子,无人会伤你性命,可如果今日你为了这妖怪踏出山门一步,那么从此以后,你将与玄机门再无半点干系!”
紧接着又听到另一个焦急的声音,似乎是岁无的某个师姐:“岁无师弟,你快回头啊,师父不过是在说气话,你何至于为了一个妖精与玄机门决裂?你难道想让掌门师祖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吗?!”
岁无置若罔闻。
他那师父便顺势道:“好!好!好!玄机门众弟子听令,半妖岁无为妖怪所惑,与妖孽勾结害死掌门,违抗师命,叛出师门,从此与玄机门一刀两断!待他出了这道山门,就地诛杀!”
岑双挣动了一下。
岁无将他抱紧,明明自己晃得厉害,却还是对他道:“别怕。”
直到即将离开山门,他才将岑双放下来,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木头,将之塞到岑双手中,再将岑双往外一推,道:“走!”
岑双被他推得一愣,接着反应过来仙君哪里是要带着他叛出师门,分明只是想将他安然无恙地送下山,且在大阵降临之前,将能够保命的东西交给他,至于手头这块能让他活命的木头……
“是我的错,若我不因为它滞留在外,或者早些将它拿到手,又岂会令你……岑双,你不是要去寻你的仙君么,这就去罢,莫回头。”
“那你呢?”岑双偏要回头,还要将被推开的距离重新拉回去,说话夹枪带棒,一枪一枪地往人心窝上捅,“那你呢,你要留在这里,用你一身血肉偿还师门恩情,以你元神为我挡阵全你情意,你想两头都落个好,谁也不亏欠,你想得美!”
岁无道:“我……”
岑双没耐心地打断他:“听着,你若是敢死在本座面前,本座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情,要么你跟本座走,要么让你那师父师兄的给你陪葬。”
因双眼还蒙着那条白布,岑双又答应过不看对方,便没有强行解开布条上的法术,只在上面撕开一个小口,虽能大致看清人的轮廓,却看不清具体神色,所以他也不知道仙君此时究竟是个什么表情,只听得对方道:“守山大阵开启后,我未必能护你周全。”
“本座要你保护了?在你心中,本座就是这等无用之人?”岑双抛了抛手里的木块,冷哼道,“你既为本座寻来了此物,若不给你露上一手,岂不是叫你一直小瞧本座,今日本座就让你看看,从前我对你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不是在诓你!”
说着,反手一扣,便将那木块直接打进了额心,默念数句法诀后,岑双的四肢霎时变得充盈有力,干涸许久的灵府也终于盛满力量,但要将这些力量转化成法力,还得借助他的《涅》毕竟他也没修习过其他功法。
虽说这具毫无根基的肉身,大抵只能使出《涅》的入门境界,但这对凡人修士而言,已经非常有杀伤力了,对付这所谓的守山大阵,更是小菜一碟。
于是岑双一手拽住仙君,另一只手化木为火,将来势汹汹的剑光全数抵挡在外,又咬破指头,凭空画出一道符,再抬腿时,仿佛踏风而行,不过几息之后,玄机门一众修士便连他二人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第245章 龙君归位(十一) 帝君已醒,出关在即……
确定彻底脱离了玄机门的追踪范围, 也没有修士追上来后,岑双的脚步便慢了下来,到最后干脆连路都不走了, 躲懒似的往仙君背上一趴, 懒洋洋道:“你做的肉身不行,都没发挥出本座万分之一的力量, 就将本座累个半死……唔,没力气,你背我。”
岁无依言将他背起,迈步之前,问他:“想往何处去?”
岑双打了个哈欠,很是意兴阑珊:“随便。”
岁无默了一瞬, 不知如何想的, 忽然又问他:“去找你的仙君?”
岑双一听, 嗤一声笑起来,乐滋滋地逗他:“对呀,当然了, 我可急着去见‘我的仙君’了, 不过,知道怎么找么你?”
未料岁无道:“我知道。”
岑双明显被呛了一下, 良久才缓过气来, 偏了偏头,像是在转移话题:“咳, 你刚刚,就是,见识了本座的本事,还没说怎么样呢。”
岁无从容应答:“很厉害。”
“敷衍, ”岑双勾了下他肩角的淡紫饰带,“仗着本座不会将你如何,就总这般敷衍本座。”
岁无敏锐道:“他总是敷衍你?”
岑双可没有回答他,只趴在他肩头一声接一声地笑,笑了好一阵,似乎有些累了,语速便慢了下来:“什么时候知道的?”
岁无道:“你来之后不久。”
岑双咕哝着:“就这么好猜?”
岁无道:“嗯。”
有关岁无就是岑双口中“需要历桃花煞的仙君”一事,确实挺好猜的。
除了岑双每次哼的“仙君”二字,几乎都是在岁无做了什么之后,还有他待岁无的偏爱,那偏爱被故意藏在一句句带刺的话里,却又展现在一次次无意识的亲昵态度下。
是会趁着岁无静坐时反向封闭岁无的触感,悄悄去握岁无的手;是以为岁无已经熟睡一无所知,便将肉身夺去,乔装改扮后去给那些白日嘲讽过岁无的人下绊子;是岁无转变态度后,他拿着岁无的灵石,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岁无置办了一身行头……
是岁无在长久的刻薄与白眼中,所感受到的独一份温情善意。
以岑双的本事,怎会斗不过一个小小的修士?借口找了一百个,说到底只是他自己不想离开罢了,而能让他如此眷念的人,除了他时不时提几嘴的仙君,还能是谁?
“这可是你自己猜的,不是我说的,到时候……不能赖我。”
岁无森*晚*整*理道:“不赖你。”
岑双便笑了笑,约莫是困极了,干脆闭上双眼,呼吸渐渐轻了,呢喃一般含糊不清:“其实我没想这么快,毕竟我找了你这样久,还想着……可你别想在我面前再死一次,我绝不允许你再这样死了……”
岁无道:“我没有死过。”
岑双的声音越来越低:“你这肉身做得当真不太行,还要多练。”
岁无道:“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