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江珩极轻地笑了一下,显然并未将他这言不由衷的屈服放在心上。
“至于你的父母……”
宁渊猛然抬头,却只听江珩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近乎残酷的平静语气缓缓道:
“魂飞魄散,是天地间最彻底的消亡。逆天改命,岂是易事?你爹娘残魂脆弱至此,已非此界手段所能挽回。莫说我,纵使真有真仙临世,此刻也无力回天。”
宁渊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但他仍死死盯着江珩,眼中是绝不退让的执拗:“告诉我……方法。无论需要什么,付出任何代价!”
江珩看着他眼中燃烧的、近乎偏执的火焰,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但天地之大,并非只有此界法则。传说在诸天外域,有一方神秘世界,蕴藏着‘轮回晶’,能聚散魂,塑真灵。若能得其核心本源,再佐以仙帝层次的伟力,或可为他们重聚真灵,再塑魂格。”
仙帝……诸天外域……轮回晶……
每一个词都如同巨锤,砸得宁渊心神剧震,那是一个遥远到近乎虚幻的境界和目标。
但宁渊的眼中却重新燃起一种极端坚定破釜沉舟的光芒。那是一种认清了绝境之后,反而生出的、不顾一切的决心。
前路近乎绝路。
但他已别无选择。
他缓缓攥紧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一字一句,如同立誓:
“好。仙帝之境,诸天外域……我去!”
第21章 老祖的试探
三日后,云舟破开云层,江家主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显。
巨城犹如匍匐的巨兽,被九道奔腾不息的灵脉拱卫环绕。巍峨城墙由千年铁木混合玄铁浇筑而成,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主城外城,街道依九宫格局纵横铺展,两旁商铺鳞次栉比,挂着 “灵草阁”“法器铺” 的幌子。往来修士与凡人穿梭其间,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着灵宠的轻鸣,将商贸的热闹揉进渐浓的暮色里。
越往内城走,灵气愈发醇厚,连空气都带着草木清甜。
内城屋舍皆为灵木构建,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庭院深处不时传来清越的鹤唳与灵禽振翅之音。此处乃是江家嫡系与核心子弟的居所。
江珩的府邸 “沧霄阁” 便坐落在内城最核心的灵枢之地,九条主灵脉有三条在此交汇,灵气氤氲,缭绕于玉砌雕栏之间。
云舟稳稳落在府邸门前的空地上,舱门甫一开启,四名身着玄色重甲、气息皆在筑基后期的亲卫已然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在寂静中铿然作响:“恭迎少主!”
旁边还有一老仆,此时躬身行礼道:“少主,老祖已在灵枢阁等候多时,请您即刻过去。”
江珩颔首,目光扫过身后跟着的宁渊,道:“你在此等候,不得擅自行动。”
留下这句话,江珩玄色衣袍在暮色中拂过石阶,径直走向府邸内院。
江珩来内院是要使用这里的传送阵。灵石按下,阵纹亮起,淡色的灵光将他裹住,下一瞬,江珩已落在紫霞峰半山腰处。
紫霞峰,处于内城核心,是江家祖地,遍布江家地界的九条灵脉的真正交汇核心,就深藏其下。
峰顶灵气已浓郁到化为肉眼可见的淡紫色雾霭,唯有老祖与寥寥数位闭关长老的洞府,方能坐落于此等灵枢极致之地。
江珩从半山腰拾级而上,步伐沉稳。向上的通道是一条通往峰顶的灵玉山道。每一级石阶都铭刻着聚灵符文,灵气在此地已浓稠如浆,化作点点流萤光屑,环绕山道翩跹飞舞。
道旁肃立着历代江家先祖的玉雕石像,威仪肃穆,目光如炬,无声地凝视着每一个登山者。
不久,峰顶那隐匿于流光玉帘之后的洞府入口已然在望。
清冷月辉恰好穿透云层,洒落在他俊美如玉的面庞上,眸中深沉的寒芒与皎洁月色无声交融。
老祖此刻召他,定然与灵植坞遇袭脱不了干系,是为那失效的四块灵石?还是随后出现的绿髓?
江珩内视丹田,先前强行催动绿髓救人,加之更早时与血魇鸦皇及白帽人的连番恶战,已令他耗损颇巨,至今未得喘息彻底调息,巩固因吸收炎髓赤莲而突破的境界。
此刻他外显气息虽刻意维持在金丹中期,但其真实境界已逼近元婴,若无秘法遮掩,绝难逃过元婴后期老祖的法眼。
当下局势未明,这底牌,远不到亮出之时。
推开千年寒玉丝织就的帘幕,空气中檀香与灵草的气息交织,随着脚步深入,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前方漫来。
越靠近静室,威压越重,寻常弟子在此早已屈膝难行,江珩脚步未停,仿佛那无形的压力不过是拂面的风。
静室内,老祖端坐于青玉蒲团上,银须如瀑,垂落的发丝间隐现沟壑纵横的面容。
他眼皮半抬,浑浊的眸子在江珩身上逡巡,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如淬了冰的利刃,刮得人皮肤发紧。
突然得,他眼中闪过一抹惊讶,道:“几日不见,你的修为倒是大有进益,竟然已经到了金丹中期。”
“全赖老祖洪福,”江珩姿态恭谨,语气平稳,“孙儿已成功将那宁渊体内的炎髓赤莲之力纳为己用,方得此突破。”
“你身负雷水灵根,吸纳此等至阳火宝,竟有如此成效,倒是出乎意料。”老祖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
“天地万物,相生相克,水火并非绝对不容。雷霆亦是至阳至刚之力,与赤莲本源或有共鸣,故能事半功倍。”
“哦?照此说来,倒是老夫先前顾虑过多,阻了你的机缘?”老祖声音平淡。
江珩心头微凛,立刻垂首道:“老祖明鉴!九弟天纵奇才,身具火灵根,若由他吸收赤莲,于己于族,裨益无疑更大。孙儿从未有此妄念。”
老祖顿了顿,江珩察觉后,适时流露出沉痛与愤慨:
“只可惜九弟为奸人所害,此仇不共戴天!如今宁渊既在我手,孙儿定教他付出惨痛的代价,以慰九弟在天之灵!”
老祖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转而问道:“听闻三日前尔等遭遇血魇鸦皇突袭,可曾受伤?”
“劳老祖挂心,幸得往日老祖教诲的护身之法,孙儿并无大碍。”
江珩从容应对,旋即话锋一转,将当日情形从血魇鸦皇突兀出现、到灵植坞惨遭摄灵阵吞噬、护山大阵关键灵石被人为破坏的细节,乃至灵石碎屑上焦黑诡异的符文残留,皆条理清晰、巨细无遗地道来。
“经查,护山大阵四处核心阵眼的灵石遭人恶意损毁,”江珩躬身禀报,声音沉静却字字清晰,“孙儿已紧急替换,暂稳阵基。灵植坞伤亡详册尚未呈报,然粗略估算,凡人死伤逾百,修士殒命十七人。此间种种蹊跷,背后恐有巨大阴谋,孙儿恳请……”
他正欲主动请缨彻查,却被老祖淡声打断:“此事,老夫已知晓。自有计较,这些琐务,不必你再费心。”
琐务?江珩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三日后的家族大比,你身为少主,未来宗族砥柱,须得以绝对实力,震慑所有旁支杂音!”老祖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老祖。”江珩恭然应道。
他指尖轻叩蒲团扶手,又似是不经意间提及:“另闻你在灵植坞得了一物,竟能逆转生死,救回那些凡人?那摄灵大阵……莫非未曾留下任何特异之物?”
江珩心念电转,面上却波澜不惊,只平静答道:“回老祖,确寻得一枚绿色灵髓。孙儿推测,此物便是那邪阵汲取生灵本源的容器。阵法中止后,灵髓内蕴之力便自行返涌而出,滋养众生。孙儿并未多做干预。”
老祖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银须无风自动:“罢了,此事揭过。去吧,好生准备大比,莫要令老夫失望。”
江珩眼帘低垂,掩去所有情绪,恭顺应道:“是。”
随即躬身,稳步退出静室。
江珩府邸处,宁渊在门口站了良久。
望着院内流转的淡蓝灵光,终是忍不住朝守门的玄甲亲卫拱手:“在下想在院中走走,不知可否?”
第22章 杂物院
为首的亲卫面容冷硬如铁,毫不犹豫地摇头:“少主严令,请道友于此静候。”
宁渊下颌微扬,嗤笑一声:“你们少主只吩咐我不许‘擅自’走动,若得诸位陪同,岂不两全?还是说……”
他话音拖长,目光扫过几名亲卫,“这便是江家少主府的待客之道?”
亲卫们神色微变,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前这少年是少主亲自带回,虽衣衫寻常,领口紧束得有些怪异,但看起来不像无名之辈。更令人忌惮的是,以他们筑基后期的灵识,竟丝毫看不透这少年的深浅,他极有可能是位金丹修士!
踌躇片刻,为首者终是沉声道:“……如此,属下等便陪同道友一观。请。”
“理应如此。”宁渊颔首应下,跟着亲卫踏入庭院。
脚刚踏上院内小径,便觉一股温润灵气顺着鞋底往上涌,惊得宁渊差点打个趔趄,定睛看去,发现原来脚下小径竟是由云晶铺就,灵气在石缝间有淡白色雾气萦绕,踩上去竟有种踩在云端的错觉。
奢靡无度啊!宁渊暗暗咂舌。
云晶乃炼器佳材,市面一块便值十枚下品灵石,在此竟沦为铺路石子!但这条路要花费多少灵石他简直不敢想!
宁渊摇着头,信步深入庭院,院中九转回廊绕着一汪灵泉,泉中五色莲开得正盛,花瓣上的露珠坠落在地,竟溅起细碎的灵光。廊道两旁灵草丛生,叶片莹然生辉,呼吸间清气满溢,吸入肺腑竟引动丹田微微发热。
宁渊忍不住伸手触碰廊边垂落的紫藤,指尖刚触到花瓣,便有一缕灵气顺着指尖窜入经脉。
“好浓的灵气……” 他低声自语,目光扫过泉边戏水的灵鱼,那鱼尾轻摆间竟能吐纳灵光,显然是常年浸润在灵脉中养成的灵物。
亲卫在一旁目不斜视,只低声提醒:“道友,院中之物,还请勿要轻易触碰。”
宁渊收回手,思绪却飘回久远的过去。
彼时他身处赤火宗,宗门引以为傲的火灵脉,实则是用数千凡人性命催成的伪脉,灵气驳杂灼热,混杂着难以炼化的怨怼之气。这让他修炼之时还花大量的时间去炼化和吸收。
在他覆灭宗门后,做了散修,背着一篓子自己锻造的低阶灵器奔走于市井之间。他最常售卖的便是亲手炼制的“三才阵旗”,一套精心绘制的阵旗不过换得30块下品灵石,往往需耗费他半夜心神,而这点微薄收入,竟只抵得上脚下这三块铺路的云晶。
“一块灵石难倒英雄汉啊……” 宁渊低声自语,指尖划过灵泉边的玉石栏杆,冰凉触感下藏着流动的灵气。同样是修士,世家子弟生在灵脉核心,随手触碰的草木流水都含着精纯灵力;而他曾为半块中品灵石,在妖兽盘踞的枯骨林中浴血搏杀整整三日。
宁渊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笑,这便是千年世家的底蕴么?连居所都直接筑于灵脉交汇之眼,无怪乎江珩施展符咒时,调动天地灵气如臂使指,挥洒自如。
他深吸一口带着灵泉水汽的空气,将心头的酸涩压下去总有一天,他也能站在这样的地方,不是作为谁的附庸,而是凭自身之力。
正心神激荡间,忽闻身旁亲卫低咳一声:“道友,前方便是演武场了。”
宁渊正欲转身,眼角余光却敏锐地瞥见演武场东侧有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一扇未挂匾额的简朴角门静立,仅以半卷竹帘略作遮掩。他脚步一顿,侧首问道:“那处是什么地方?”
亲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面露迟疑:“似是少主的……杂物院,少主一向禁止他人入内。”
“杂物院?” 宁渊挑眉,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我倒想看看江少主的杂物长什么样。”
不等亲卫阻拦,他已掀开竹帘迈了进去。
下一秒,一股混杂着灵脂香与硫磺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宁渊定睛一看,院内不见奇花异草,反倒是各式刻满深奥符文的玄铁装置、折射着幽光的水晶器皿杂乱却有序地摆满石台,俨然一处隐秘的工坊。
最惹眼的是中央那套灵玉管道,管壁上刻满聚水灵纹,水汽在管中顺着螺旋状的引灵纹上升,顶端凝结成露珠后坠入底座玉盆,竟凭灵力形成完美闭环,不见半分损耗。水珠坠落时溅起的灵光在盆中凝成水纹符文,隐约能窥见 “周行不殆” 四字真意。
西侧石台上,几块冰晶玉被雷蚕丝悬着,下方对应着雷击木制成的底座。一阵风过,冰晶玉与雷击木相触,“噼啪” 一声爆起细碎的蓝白色火花。
宁渊紧紧盯着那簇转瞬即逝的电光。他曾在暴雨雷霆之夜,见过庞大妖兽被天雷殛成焦炭,雷灵气暴烈霸道,从没想过竟能被如此精巧地引发、约束于此方寸之间?冰晶玉的阴寒与雷击木的阳煞相触生雷,当真精妙。
紧接着,宁渊的目光被北侧角落里的一个东西所吸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