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他盘坐于石上,看着旁边里一株最普通的“聚灵草”。
它叶片舒展,缓慢吸收着空气中微薄的灵气,将其转化为自身生长的养分,同时散发出清淡的草木灵气,微弱地影响着周围一小片区域。
很寻常的景象。可那一刻,在江珩眼中,一切都分解了。
灵气的渗入,并非无序的弥漫,而是遵循着某种细微的、牵引的“脉络”。
灵草转化,那是深植于其存在本身的内部既定法理草叶脉络、组成结构、对万象规则的处理与显化。
而散发灵气影响环境,那是处理后的新信息输出,与环境产生因果互动。
这株草,本身就是一个微型的、遵循着特定法则运转的“道枢系统”!
那么,推而广之
修士吸收灵气、运转周天、施展法术,不也是信息的输入、规则的表达、因果的缔结吗?
山川河流,日月星辰,风雨雷电,乃至爱恨情仇,生死轮回……这世间万象,是否都可以理解为不同形态、不同层级的“信息”,按照某种更深层的、统一的“规则”在流转、编织、显化?
所谓大道,是否就是那套终极的、统御一切信息流转与显化的“法理总纲”?
一个前所未有的、近乎狂妄的想法,如同惊雷般劈开他识海中的迷雾:
如果……如果我能“洞明”这些信息,“剖析” 构成万物的底层规则,甚至……“织络” 新的规则,“篡改”信息的流向与显化方式呢?
我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吸收灵气、运用固有法则的“使用者”。
我可以成为……“立道者”。
以神念为感知与操作的“桥梁”,以对万象定理的理解为“文法”,以对命运因果的把握为“脉络”直接介入这世界的底层信息流,进行有限度的“编织”与“重构”!
他将这朦胧的构想,命名为 【万物协律】。
它不依赖于灵根天赋的优劣,不依赖于灵气浓度的厚薄,甚至……理论上,只要意念尚存,对规则的理解足够深刻,哪怕肉身崩毁、修为尽失,也能以另一种形态,影响现实!
江珩被这个想法震撼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疯狂的雏形,前无古人,实现起来难如登天。
但他更知道,这或许就是他,也是宁渊,唯一可能破局的关键一种不依赖于传统灵力等级、直接触及世界本源规则的力量。
他开始废寝忘食地投入尝试。
最初的摸索,如同盲人摸象,但他没有放弃。反噬、受伤、功亏一篑……成了家常便饭。但他的眼神却愈发清亮,每一次失败,都是对他脑海中那个“协律模型”的改进。
他的修为在实战和苦修中稳步提升至炼虚后期,但更惊人的变化,发生在他对世界的“看法”上。
他看山不再是山,看水不再是水。一切在他眼中,都逐渐变成流动的、交织的、可以被阅读的信息与规则线条。
真正的考验,发生在一个名为 “归墟海眼” 的绝地任务中。
第292章 初鸣其声
真正的考验,发生在一个名为“归墟海眼”的绝地任务中。
此地法则残缺混乱,形成独特的“无灵绝域”。灵气荡然无存,更有诡异的“法则沉压”任何神通法力一经施展,必遭周遭混乱法则疯狂反噬。
江珩所在的探查小队,不慎触动乱流,被困于一处巨大的、宛如琉璃铸就的透明岩窟。
队友们尝试了所有方法:飞剑斩击,只在琉璃壁上留下浅淡白痕,反震之力却让御剑者吐血;法宝自爆,光华瞬间便被“沉压”吞噬湮灭,了无痕迹;甚至一位精擅肉身的体修,全力一拳轰出,反将自己的臂骨震出裂痕。
灵力飞速消耗,丹药形同虚设,体力濒临耗尽。
这岩窟,仿佛一个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囚笼,专门为封印他们这些“修行者”而存在。
江珩背靠冰冷的琉璃壁,因灵力枯竭与“沉压”侵蚀,脸色苍白。他没有理会那些徒劳的尝试,只是静静看着岩壁。
在“万物协律”的感知视野下,这看似浑然一体的琉璃壁,并非铁板一块。
而是一团被写定的因果篆。
他闭上眼,将神念如游丝般探入其中。
嘈杂。尖锐。无数被摔碎的天地律令在其中横冲直撞。
而他做的,是改写。
神念如笔,以那微末的、从因果蛛借来的一丝命运权柄为墨,在琉璃壁的信息底层刻下了一个指令
“嗡”
一声低沉到仿佛法则本身在呻吟的颤鸣。
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坚实无比、吞噬一切攻击的琉璃壁面上,大约尺许见方的区域,色泽骤然从透明晶质崩解为浑浊的金黄,紧接着
哗啦。
一捧干燥、细腻、仿佛从无尽荒漠深处捧来的流沙,从那完美的琉璃表面倾泻而下,落在灵玉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无比真实的声响。
与此同时,一股迥异于岩窟内死寂沉压的、属于外界流动的“气息”,从那短暂存在的缺口涌入。
一息。
仅仅一息。
混乱法则如饿兽反扑,瞬间将那行被强行嵌入的指令撕碎、覆盖。缺口处琉璃再生,甚至比之前更加坚硬、更加不可冒犯。
但那捧流沙,依然静静堆在地上。
死寂。
所有队友都停下了徒劳的尝试,猛地扭头,看向依旧闭目靠墙、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却嘴角挂着一道清晰血痕的江珩。
眼神如同看见了最不可名状的神迹。
不是撬开缝隙,而是彻底改写了这座法则之壁。
哪怕只有一尺见方,哪怕只有一息。
江珩缓缓睁开眼,对上众人震骇至极的目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拇指抹去唇边血迹,哑声道:
“方位已明,规律可循。下次,我们能出去。”
他收起所有心绪波动,开始默默计算方才的消耗与感知到的细节。但他的内心深处,一片寂静的狂澜正在涌动。
成功了。
【万物协律】之道,于此绝灵死地,初鸣其声。
这些年中,江珩也不是没有遇见过宁渊。
在归墟海眼一事传出后,江珩之名一夕之间名动四方。
琉璃法则壁,曾困死过真仙。它在混乱法则中自我修复、无限坚固,是归墟海眼最无解的陷阱之一。
而江珩,以炼虚之身,将它变成了沙。
一尺见方。一息。
但够了。
此后,邀约的请柬如雪片般飞来。那些往日与天衍宗并无深交的古老世家、隐世洞天,言辞间竟透出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珩一概以闭关推拒。
唯有一封以古巫文写就、署名为“巫神族大祭司”的玉函,在他案头静置三日,未被驳回。
三日后,他启程赴南荒域。
巫神族的迎客规格,比预想中更高。
祭坛高耸,篝火映天。前来接引的长老须发皆白,看向江珩的目光满是惊艳与敬畏,连声说着“贵客临门,神兆应验”之类的恭维话。
江珩微微颔首,随他穿过重重藤萝掩映的石径。
江珩被引入祭祀大殿时,殿中正举行某种仪式。
兽骨为饰的巫者环立,击缶而歌,声调苍凉悠远。殿中央高台上,数十名少年男女跪伏于地,皆着素白祭袍,低垂头颅,静默如待宰的羔羊。
“这些是……”
“祭品。”引路的巫者轻笑,语焉不详,“远方贵客若有意,可择一带回。这是我族的待客之道。”
江珩目光淡淡扫过那些颤抖的脊背,没有说话。
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时
队列末端,一个少年微微抬起头。
黑肤,银瞳。在这群深目高鼻的巫族祭品中并不突兀。
可那眼神。
清澈的、惊惶的、仿佛受惊小鹿般无辜的眼神。却在与他目光相接的刹那,眼睫轻轻一颤,掠过一道极快、极熟悉的狡黠笑意。
江珩瞳孔骤缩。
三息死寂。
他转向身侧的巫者,面色平静如常:“那个。”
他抬手指向队列末端的少年,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我要了。”
巫者面露了然,笑意促狭。
“贵客好眼光。”他挥手示意执事将少年带出队列,又取过一只雕花木匣,双手奉上,“此乃族中为远客备下的小玩意儿,或可助兴。”
江珩接过,掀开一道缝。
只一眼。
禁灵锁链。鲛尾软鞭。玉石口塞。赤金夹。还有一条通体莹润、尾端缀着细小银铃的鲛人尾鳍炼制的饰物。
他“啪”地合上匣盖,面无表情收入储物戒。
“……多谢。”
巫者笑意更深,躬身退下。
客舍门扉合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