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隔音结界无声铺开,将殿宇笙歌与外域夜色尽数隔绝。
江珩背对门口,将锦盒搁在案上。
身后,那少年或者说,伪装成少年的宁渊还维持着那副怯懦姿态,低头垂眸,安静地立在门边。
江珩没有转身。
寂静在室内蔓延,沉得像铅。
然后他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撞破沉寂宁渊已欺身而上,从背后一把将他箍进怀里,手臂勒得死紧,像溺水之人抱住唯一的浮木。
“江珩。”
那声音嘶哑,闷在他后颈,滚烫的气息扑在皮肤上。
“江珩。江珩。”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只一声声唤他名字,像在确认他还真实地存在于自己触手可及之处。
江珩没有动。
宁渊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贪婪地嗅着他衣襟上熟悉的清冷气息。
数千多个日夜,他独自穿行在那些没有江珩的绝境里,有时候连思念都是奢侈因为稍一分神,就是身死道消。
此刻人就在怀里,温热、鲜活、真实。
江珩终于转身。
看到宁渊那揭开伪装后,那张剑眉入鬓、轮廓凌厉的真容。
三年未见,他瘦了些,下颌线条更显锋利,可那双眼睛望向江珩时,依旧盛满了浓稠得化不开的、近乎贪婪的缱绻。
宁渊抬眸望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先被江珩掐住了下颌。
“解释。”江珩道,声音冷得掉冰碴。
“想你了。”宁渊道。
第293章 又见宁渊
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砸穿了三年离索。
江珩没应。
他松开手,从锦盒中取出禁灵锁链。玄铁锁扣弹开,清越一声。
“伸手。”
宁渊立刻把双手并拢递过去,动作急切,甚至带几分迫不及待。锁链绕过双腕,收紧,扣死。他低头看着腕间那道冷光,竟弯起唇角。
不够。这还不够。
江珩又取过那根鲛尾软鞭。握柄冰凉,他攥得指节泛白。
三年里,他几次做相似的梦:宁渊站在他面前,完好无损,触手可及。醒来枕畔空无一人,只有神魂契约另一端传来的、遥远而沉重的搏动,像将沉之舟最后的桨声。
而今这人终于跪在他脚边,活的,热的,会呼吸,会喊他名字。
他却执意要给他教训。
叠在那些未愈的旧伤上。宁渊始终不曾闪避,不曾讨饶。他抬眸望着江珩,那目光太烫、太渴,简直要将人生吞活剥了。
江珩手顿在半空。
他看着宁渊背上那几道新添的红痕,横亘在流畅的肌理间。那道从后心斜贯至右腰的旧疤,痕迹细密,险些将他整个人剖开。
他伸出指尖,极轻地触了一下那道疤。
伤疤是因特殊灵力留下的,再过不久就会消失,触摸并不会感到疼痛。
江珩没说话。他抽回手,取过。触及皮肤的刹那。他没有躲。他反而向前膝行一步,把更近地送入江珩。
可他仍一瞬不瞬望着江珩,眼底那层水雾不是痛苦,是餍足和引诱。
江珩看着他。
这几年这人独闯绝地,孤身抗天命,杀伐决断,凶名赫赫,令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
而今跪在这里,被他捆缚施为,没有一丝反抗,甚至生怕他给的还不够。
江珩俯身。
他扣住宁渊后颈,迫他仰起脸。缚在唇间,无法言语,只有那双眼睛,盛满渴意,盛满多年攒下的肆虐的思念。
他低头吻在那眼睑上。
很轻。像羽毛拂过。
宁渊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挣动起来,腕间锁链哗啦作响,整个人往前扑。江珩接住他,被他一把攥住衣襟,拽向自己。
那个吻急切、滚烫、毫无章法。碍事,江珩抬手解开他脑后的丝绦,玉石滑落,他立刻不管不顾地贴上去,近乎凶狠地含住江珩的下唇。
江珩被他压在榻边,后背抵着床柱,退无可退。宁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终于找到巢穴的倦鸟,连呼吸都在发抖。
“江珩。”他哑声,唇贴着江珩颈侧,一路灼烫,“让我抱你……让我……”
江珩扣住他后脑,将他按进肩窝。
“闭嘴。”声音依旧冷,却在发颤。
他翻身把宁渊压进矮榻上,覆了上去。
三年前不告而别的怒意,千个日夜被抛下的孤寂,无数次通过契约感知到另一端险死还生时、几乎要将心脏攥碎的惊悸这些,此刻都化作最原始的、攻城略地的占有。
宁渊无处可依,只能将额头抵在江珩肩侧,发出破碎的、含混的气音。不是求饶,不是呻吟。
是一个名字。
江珩。
是夜,房内灯火未熄。
偶有鞭响、锁链轻碰声,间或几声被吞咽的闷哼。门外值守的巫者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走远了些。
三日后,祭祀大典。
那黑肤银瞳的少年祭品被拖上祭坛时,已“虚弱不堪”。素白祭袍凌乱,领口下隐约可见点点红痕淤青,脖颈、腕间皆有被束缚过的印记。
巫神族大祭司颔首,对祭品的身份更放心了,下令行祭。
祭坛上,祖巫神像面目狰狞。下方数百巫者俯首祷祝,古老咒文如潮涌起。
然后。
“虚弱不堪”的少年缓缓抬起头。
银瞳褪去,露出底下两汪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周身气息在刹那间变了。虚浮、孱弱、恐惧从他身上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天柱倾塌的恐怖威压。
大乘期。
“你!”
大祭司瞳孔骤缩,护体神光未及撑开,便被一剑斩碎。祭坛核心阵眼迸出刺目裂纹,积蓄百年的巫力如决堤之水,疯狂外泄!
“你、你堂堂大能修士,竟如此不要脸面,伪装祭品、以色侍人、潜入我族圣地!”
宁渊立在一片狼藉中,玄衣猎猎,随手将抢到手的祖巫传承核心纳入储物戒。他周身犹自吸收着倾泻出来的巫力,脸上却挂着极无辜的笑:
“追道侣的事,”他偏头看向闻讯赶来的江珩,弯了弯眼睛,“能叫不要脸吗?”
江珩没答。
他垂眸扫过满目狼藉,又看向宁渊那张笑得春风得意的脸。
半晌,收回视线,淡淡道:
“走了。”
第294章 勉强是个人
此后数年,江珩再未见过宁渊。
巫神族一别,那人将巫族传承拓了一份留给他,自己携着真本消失在茫茫云海。临别时笑着说“很快回来”,语气轻快。
江珩信了。
他太忙。万物协律初成,推演、完善、传授,占据他所有时辰。他入秘境、探绝地,将那些曾困死真仙的天险,一道一道拆解成玉简上的推演手稿。
天衍宗为他单开一脉,命名为“协律院”,追随者日众。
他的修为稳步逼近仙帝门槛,真实实力已深不可测。
而宁渊的消息,渐如秋日蝉鸣,一日稀过一日。
起初尚有。
今岁是株幽昙仙草,封在寒玉匣中,附笺只有两字:“予你”。
明岁是一枚留影玉简,神识探入,那人倚在不知名山巅,鬓发被风吹乱,朝他欠欠地笑了一下。没有只言片语,笑完玉简便暗了。
江珩将那枚玉简收进匣底,面上没什么表情。
后来笺也短了,物也薄了。
三年。十年。三十年。
不知从何时起,那些聒噪的、肉麻的、欠收拾的情话,再未出现在他案头。
江珩照常闭关、讲学、推演法则。协律院的灯火夜夜燃至天明,弟子们说江师治学极严,一丝不苟。
无人知晓,他会在万籁俱寂时,将神魂沉入彼此契约的深处。
那里,属于宁渊的搏动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