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更何况,她几个庶出的儿子还都是二十来岁、身强力壮的男子。”
“哪怕她拿着刀,也不该被她全部砍杀啊?”
“对啊!”
菖蒲道:“再说人被砍了,总会叫唤。”
“纵使下人们都被遣到院外了,但难道没人听见喊吗?”
“这……这我哪儿知道?”
春茂摸了摸头道:“估摸着……是院里伺候的多是体面的丫头婆子,一时听见,吓傻了?”
“一个吓傻也就罢了,几十个人还能都吓傻了?可见是扯谎。”泽兰道。
“真的!”
春茂道:“姐姐们不信,自个儿出去打听打听!我进来时,镇抚司都已去王家拿人了,现下只怕人已在诏狱里蹲着了!”
闻言,江宴眼前一亮,道:“我去诏狱看看。”
“不许去!”
泽兰和菖蒲否道。
“凭什么?!”江宴颇为不服。
“凭什么?”
泽兰沉着脸道:“这些天你还没折腾够不成?这事儿又与咱们无干,上赶着去寻晦气作甚?”
“再者,明儿个就要上学了,你文章背了几页,策论写了几篇?”
“今日不在家潜心温习,明日陶夫子问你书,你答不上来,又待如何?”
“待如何?挨板子呗!”菖蒲附和道。
而后,她笑着揶揄江宴道:“不过,咱们小爷已是进过诏狱的人了,像是不怕陶夫子的板子,挨上一百下,也使得?”
闻言,江宴脸瞬间垮了下来,小嘴不满地翘起。
见此,春茂忙帮衬道:“其实……咱们就在外头看看,不往诏狱去,也谈不上什么晦气。”
他话音刚落,菖蒲抡起手里的绣棚就砸在了他身上,斥道:“你这小兔崽子再撺掇,我现在就叫荣管事进来,打你一顿好的!”
春茂边躲边吐舌,冲着江宴使了个爱莫能助的眼色。
江宴不高兴极了。
这时,杜若和白芷从廊那头走了过来,显然是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又见江宴丧着个脸,便安慰道:
“太妃娘娘已经去了,小爷若想知道什么,待娘娘回来问问便是。”
“太妃娘娘?”江宴疑惑道,“她去作甚?”
“小爷不知?”
白芷道:“娘娘和那于夫人曾是闺中好友啊。”
……
晴光和煦,长宁街的早市上一如既往的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浆水面酸汤浆水面!解暑开胃嘞!”
“酿皮!凉拌酿皮!辣子醋水调好的!”
“甜瓜!沙瓤的甜瓜!不甜不要钱!”
“烤羊杂!刚出炉的烤羊杂,孜然辣子面儿”
“……”
随处可见几个胡商蹲在地上,面前摆着香料和皮货,操着一口不熟悉的中原口音跟大周人讨价还价,手势比画得比嘴还忙。
空气里混杂着烤肉的焦香、浆水的酸冽、甜醅的酒香。
一辆华丽的马车行驶在车流中,车夫随从皆是丽冠华服的模样,引得人频频侧目,纷纷猜测这会是哪家的贵人。
接着,就见那辆马车停在了一处卖果脯零嘴的小摊前。
摊主是个年轻的小妇人,瞧着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打扮得干净利落,见此忙笑着伶俐地招呼道:
“糖霜玉蜂儿,蜀中益州的零嘴儿,贵人可要尝尝?”
而后就见随车的仆从爽快地掏了银子,买了三两,呈进车内,而后驶离。
“贵人走好!”
“……”
马车缓缓向前行驶,宽敞华丽的车厢内,淑太妃静静地看着手中廉价油纸包着的果子。
对于国公府小姐出身,后来又进宫成了贵妃,如今成了西北太妃的她而言,这样的零嘴是实在粗粝。
但她二十年前她曾喜欢过。
糖霜玉蜂儿。
蜀中的零嘴儿,蜜糖和莲子制成,色泽莹白,其形似蜂蛹,故名玉蜂儿。
她还记得第一次吃这玩意儿时,那腻腻的甜味儿让她嫌弃又好奇。
将此物塞进她口中的姑娘,笑盈盈道:
“我就会背一句诗,苏东坡的:‘冰盘荐琥珀,何似糖霜美’,说的就是这玉蜂儿!只可惜这在京城倒不多见,味道也同益州的不大一样。”
“等日后,你来益州玩儿,我带你去吃!”
淑太妃长睫微微一颤。
之后马车停在了镇抚司门口,淑太妃被簇拥着从车上下来,一路往里走。
先是见了顾策,而后进到诏狱,见了女官司印陈绮兰,接着一路往下在诏狱中见到了那个人
她坐在干草堆上,背挺得笔直。
身上穿着蜀锦制的宝蓝缂丝的褙子,袖口领边绣着缠枝兰花纹,只是如今皱得不成样子,前襟溅了大片暗褐色的血迹,早已干透。
灰白的髻发微松,鬓边的赤金点翠簪歪斜着,摇摇欲坠,却仍固执地插在那里,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尊被人硬妆点起来应付庙会的泥胎菩萨。
淑太妃还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一身鹅黄色小袄,葱绿撒花的裙子,都是普通花布的。
头上也挽着简单的双丫髻,戴着两三样小小的素银珠花,虽不名贵,却衬得她整个人伶俐可爱,像颗枝头嫩黄的杏儿。
与如今这般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但此时她看着她,却露出了一如当年的笑:“你来了。”
她笑得灿烂,没管她叫太妃娘娘,也没有往日见面时的低眉顺眼、小心翼翼,仿佛这是二十年前的一个寻常的上午,她们在约好的地点碰了面。
“来了。”淑太妃微微一笑。
而后她命陈绮兰等人退下,两人单独说话。
接着她隔着栏栅,将手里的油纸包递给了里面的人:“我给你带了这个。”
于夫人接过油纸包,打开了后一愣,而后笑道:“我都有二十多年没吃过了。”
说罢,她拈起一块塞入口中,笑容餍足。
“如何?同益州的味儿一样吗?”淑太妃问道。
于夫人笑了笑:“忘了。”
淑太妃一愣。
于夫人敛眉一笑道:“二十多年了,早不记得了。”
“是啊……二十多年了。”淑太妃垂下眼帘。
“所以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儿?”淑太妃抬眸望着她。
“没什么,只是栋哥儿死了,我也没有什么指望了。”于夫人垂眸。
说罢,她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他从诏狱回来打死的,我没拦住。”
闻言,淑太妃大惊:“为何?!”
“景嗣和宴哥儿都说了不再追究栋哥儿之事,虽是流刑,但只要他潜心悔改,还是能回来的!他为何……”
“为了他的铁面无私,大义凛然。”
于夫人低头拨弄着油纸包里的玉峰儿,轻描淡写地说道:
“栋哥儿活着一天,王爷和小爷便会膈应一天,天下百姓谈论起他时,也会提一嘴这道瑕。”
“他如何允许他清白的官身有瑕呢?”
“所以务必亲自打死,给王爷、小爷和天下人一个彻底的交代。”
牢栅外,淑太妃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时,于夫人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笑道:“还有更可笑的栋哥儿不是我亲生的。”
“什、什么?”淑太妃以为自己听错了。
于夫人笑着,眼底泛起泪光:
“我也是昨日,你三姐姐同我说,我才知道的。”
“我儿子生下来就夭折了,他悄悄抱了和我同日生产的春姨娘的儿子来,说是我生的。”
“就是……那个害死了我柏哥儿和韶姐儿的春姨娘……”
说着,她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声音不断颤抖,泪开始止不住地淌:“栋哥儿……是她的儿子……我儿子二十年前就没了……”
淑太妃惊愕地瞪大了眼。
而后,于夫人将昨日之事缓缓道来。
原来昨日王文栋挨了八十杖,被抬回王家后,当即传了大夫来看。
当大夫说没有大碍,只需静养时,她心头憋着的那一股气瞬间消了,在堂上的那股子狠劲儿也骤然散了。
栋哥儿没事了,王爷和小爷也都不计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