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这些日子,王府属医们日日都要来替江宴诊两次脉,萧裕日日都要亲自过一遍脉案,公务暂且搬回内宅处理,亲自照顾江宴的饮食起居。
家下人每每进出主屋,隔着那十二扇金绿山水屏总能看见屏风后,萧裕抱着江宴在屋里来回踱步的身影,以及哄小孩的声音:
“是萧裕的错、萧裕不好、萧裕混蛋……我们打萧裕?嗯?”
不仅如此,为给江宴祈福,整个王府在江宴病好前不许升烟食荤,并下令给农商免税,开仓放粮赈济孤贫。
云朔城里有一座永安塔,嘉泰十七年,萧裕为给江宴祈福所建
高约四十九丈,刹上宝瓶硕大,宝瓶下有承露金盘一十一重,周垂金铎,浮图朱户,扉悬金铃,绣柱金铺,璀璨夺目。
每每江宴生病时,寺内僧侣总要诵经祈福,昼夜不停,闻记十余里。
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非但如此,萧裕又命人去各处请了一堆平安结、记名符回来,放进床头被江宴摔过的瓶中,并又在他屁股上拍了两巴掌,教训道:
“再摔,还得打!”
引得江宴又是一阵哭闹。
自此,整个西北都晓得承安王府的小爷病了。不少人想登门探望,但萧裕怕影响江宴养病,皆挡了回去。
拓跋斡也托人送了一枚从蠕蠕国国寺请来的平安福来,并写信关切地问道:
“何以病耶?”
萧裕回道:“昼夜苦读尔。”
“……”
如今,一个多月过去,江宴总算是大好了,因怕病情反复,萧裕让他在家多养几日再去上学,不过倒允许人来探望了。
这日午后,萧裕刚从公廨的廊庑出来,便遇见了西北中军都护府都督同知赵戎和云朔总兵薛承泽二人。
赵戎与萧裕同岁,是江宴同窗好友赵玉的长兄;薛承泽比他二人大了几岁,乃江宴同窗好友薛嘉贞的父亲。
二人一见萧裕便问江宴的情况,一听已大好了,二人便说家中妇人们前些日子去城外的三清庙给江宴求了平安福,预备送到王府探望江宴,也顺便去给淑太妃请个安。
闻言,萧裕客气道:“小孩子家的生病是常事,何须这般兴师动众?且现在已经大好了。”
赵戎道:“王爷这是哪儿的话?她们每月初一十五本就要去府上给太妃娘娘请安,如今小爷病好了,去探望探望是应该的。”
“且我们家阿狰日日念叨着小爷,再不让他去看看,我看他在学堂里怕是越发学不进去了。”
薛承泽笑道:“就是就是!我说句不该说的,这些日子能借着小爷的名头去三清庙拜一拜,我娘子高兴得都睡不着觉。托了咱们小爷的福,她高兴,就不找我的事儿了!”
萧裕挑眉笑了笑。
薛承泽乃左军都府右都督薛鹏薛老将军的第五子。
薛老将军家教森严,他本人不信鬼神之说,也一概不许家里人信,女眷们去庙里烧个香,都得跟做贼似的。
而薛承泽的夫人因出生时身子弱,是在道观里长大的,最信这些!
如今嫁了人连香都不许正大光明地烧,她心里怨得不行,又不能冲着薛老将军去,便成日在薛承泽、薛嘉贞爷俩身上找麻烦。
如今能借着江宴的名头,去城外烧一个多月的香,她自然是高兴的。
萧裕琢磨着,江宴在府里关了有两个月了,确实闷得慌。
现在身子好了,让赵玉、薛嘉贞陪他玩玩儿也挺好,免得这小混蛋闲得无事,又给他乱闯祸,于是道:
“那便辛苦嫂嫂们了,这仨小混世魔王闹到一处,得多费些心。”
“!她们乐得一处看孩子呢!”薛承泽道,“且前个儿回京省亲的云朔布政使夫人也要一块儿去。我家娘子说过,她是最喜欢小孩子的,又是王爷您的表姐,将那三个小皮猴子交给她们,没什么不放心!”
“表姐?”萧裕蹙眉。
“嗯?”赵戎接过话道,“王爷您不记得了?那云朔布政使洪英卫娶的是您二舅舅的次女。”
“哦。”萧裕淡淡道。
自从被贬西北后,他与外祖家便再无往来,他曾写过信给外祖父,但全都石沉大海。
后来他从九皇子成了承安王,外祖父曾派人来过云朔,他一概不见,甚至他嫡亲的大舅舅登门也是如此。
故,至于他那庶出的二舅舅的次女嫁给了谁,他当然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只是如今,他母亲住进了承安王府,外祖一家自是理所应当地贴上来了。
这时,薛承泽又道:
“听我家娘子说,那冯夫人回来还提得起了瑞国公府。”
“哦?”
那个塔的描述,引用的《洛阳伽蓝记永宁寺》的描述,有所简化更改。
第11章 西北承安王府(11)
“说是瑞国公府里那位极有体面且素不爱见客会友的老太君,一听她回来了,特地递了名帖上门拜访。”薛承泽道,“找她打听了些小爷的事儿。”
“呵,是吗?”萧裕冷笑一声。
瑞国公府老太太、江宴的奶奶,姓叶,单名一个嵘字
因娘家镇国公府与太祖爷有过拜把子的交情,母亲又是东河郡主,故素来傲气。
自打其夫去世后,便不再轻易走动,旁人递了拜帖上门,她也推脱年迈不见。
哪怕后来子侄们不成器,瑞国公府开支无度,落魄到卖她的嫁妆周转,她也依旧端着郡主女儿的架子,拒绝娘家和郡主府的接济。
如今竟为了一个从未养在她膝下且卖了多年的孙子,给一个毫无封诰的小小二品布政使的夫人递了拜帖?
呵,稀罕。
既这般慈爱挂心,当初卖孙子时如何没见她说话?这会儿倒来装菩萨了!
“他们瑞国公府近日倒关心安宝得很。”萧裕冷淡道。
“京里的人回报,上月瑞国公府又朝宫里送了名男妾。”赵戎道,“估摸着他们是瞧当下局势不明,妄图两头下注?”
萧裕不答,抬头眺向远方,几只苍鹰正在天边盘旋着蓄势待发。
“江宥那儿如何?”他问道
“除了一直在打听小爷外,没什么异常。”赵戎答道。
“盯紧了。”
“明白!”
……
几日后,趁着雪映晴光的明媚天气,赵戎媳妇、赵玉的嫂嫂廉氏,薛承泽媳妇、薛嘉贞的娘崔氏,带着赵玉和薛嘉贞二人,与云朔布政使之妻、萧裕二舅舅之女冯氏并几名命妇前往承安王府向淑太妃请安。
淑太妃住在承安王府东苑,众人自王府西角门入,下车换轿,再由王府内侍门抬着往东走。
中途行至一处垂花门,廉氏和崔氏停轿将赵玉和薛嘉贞扔了下去,候在门前的几个衣着华贵的小厮迎上来拥着二人上了轿,朝着主院的方向去了。
当赵玉和薛嘉贞兴奋地喊着江宴的名字,将下人们甩在身后风风火火地跑过主院回廊,撞开江宴小书房的门时,江宴正将襻膊一头系在房梁上,另一头吊着自己手腕,手里同时拿着三支笔抄书。
见他俩来,江宴抬起头,漂亮的小脸皱成一团,嘴不满地翘着,眼尾红红的明显是哭过的痕迹。
赵玉和薛嘉贞站在门口一愣,不约而同地问道:“怎么了?”
见到小伙伴儿,江宴更委屈了,嘴一扁,泪珠子就挂在了睫毛上,骂道:
“萧裕就是个混蛋!混蛋!!”
原是他接连生了两场病,有两月没去学堂,近些天他身子好了,萧裕虽依旧不放心送他去上学。令他在家再将养些日子,但也记挂着他落下的功课,因此决定亲自辅导他。
谁知那混蛋一点耐心都没有!
他只稍微出了一点点错,那混蛋就打他!
“啊?王爷还打你啊?!”赵玉和薛嘉贞震惊道。
“对啊!他可心黑了!”
江宴一边控诉,眼泪一边吧嗒吧嗒地掉,因为右手吊着襻膊,且并排握着三支笔,他只能抬起左手胳膊擦眼泪,看着好不可怜。
此时,被冠上“黑心”名头的萧裕,正在承安王府正门外千步廊的公廨内,在下属们面前语气平静地崩溃道:
“一首七律,背了整整三天。”
“终于,第四天告诉我他会背了,结果开口就是:‘《登高》唐李白’。”
“李白……李白?!”
薛承泽微微偏头,低声问身边的赵戎道:“《登高》不是李白写的?”
赵戎道:“杜甫。”
薛承泽“哦”了一声,一抬头就见萧裕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薛承泽:“……”
萧裕:“天黑前把这首诗抄三十遍。”
薛承泽:“?!!!”
……
萧裕勒令江宴将这首诗与其注解抄三十遍,抄不完不准去玩儿。夜里他回来检查,若少一遍,江宴的小屁/股就又要遭殃了。
江宴虽然委屈不满,但也只能抄。
不过,让他老老实实地抄是不可能的。
这不!手里并排握了三支笔同时写,纸上的字七扭八歪的,又因一边写一边吧嗒吧嗒的掉眼泪,时不时落一滴在纸上,未干的墨被晕开,整个小本子乌七八糟像鬼画符似的。
他不管,反正他抄了。
萧裕又没说字要漂亮,若萧裕因此打他,他绝对不依!
江宴坐在案前磨磨蹭蹭了一个时辰,待赵玉和薛嘉贞来时,才勉勉强强写满九遍。
抄诗其实容易,不过一首七律,短短五十多个字,但诗的注解却密密麻麻一大篇,见江宴还差整整二十一遍,赵玉和薛嘉贞非常仗义的决定帮兄弟分担!
一人写七遍,潦草些,很快就能出去玩儿了。
至于萧裕能不能看出来,在江宴眼里是不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