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何苦来?若非王爷和顾指挥使交代,你是小爷的亲哥哥,从前也曾对王爷和小爷有过‘一饭之恩’,让我们看顾你,你当你能有这样悠哉的日子?”
“坦白告诉你,进了天听卫诏狱,想活不容易,想死更是不能的!”
“这样好的饭菜浪着不肯张嘴吃,明儿那汤药可就不是从你嘴里灌进去了,届时你想张嘴,怕也是都不能了!”
江宥仍旧闭目不答,仿佛没听见一般,一副铁了心要饿死自己的模样。
两名天听卫看不惯他这副模样,端着食案的那个嗤笑一声,嘲讽道:
“不就是东北那二城九县的事儿?你们那皇帝干的伤天害理的事儿岂止这么一件?这就受不了?那他当太子时的那些腌事儿你们当真是一点都不晓得?”
他话音刚落,狱中原本像死人一样的江宥突然睁开眼,猛地扑到牢栅前,大吼道:
“贼子!!竟敢妄议陛下?!”
他双眸布满红血丝,神色狰狞,宛若一头落入猎人陷阱受伤后垂死挣扎的野兽。
“妄议?”
端着食案的天听卫挑了挑眉,嘴角不屑的弧度加深了几分,道:
“既如此,王爷也说了,不会杀您,待过几日还会放您回京复命,您赶着北上去看看、二城,再去白水戍瞅瞅,不就明了了?”
江宥一愣,面色又更惨白了几分。
天听卫所言的、二城与白水戍等九个边陲县镇,乃隆昌帝登基后,大周与外族所打的第一场战役所在之地。
此战亦是自嘉泰帝起,大周打过的唯一一场非承安王率领的胜仗!
隆昌元年,四月初一,盘踞大周东北的呼揭蠢蠢欲动,新任可汗挛邵亨野心勃勃,屡次犯境抢掠,一时、二城周边县镇的百姓民不聊生。
起初,朝野上下没将这当回事儿。
认为这群蛮族不过是为了抢夺银钱粮食,抢够了便会离开,早些年在没有承安王时,边境都是这么过来的,不过是暂且苦一苦百姓罢了。
然,至隆昌元年五月二十八,呼揭大军突然南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仅三日内便攻破了邯平、密苍、芜云三镇,兵临城之下。
彼时,城守将张守率兵出城迎敌,不幸战死。
六月初三,呼揭拿下城,而后快马加鞭直扑城。
六月十六,呼揭十五万大军的号角响彻城上下,城太守高归仁、守将刘涣有心御敌,却因甲库内器械朽坏、兵士皆执棍棒,全无可战之力,故无奈投降。
待消息传至京城时,已是七月初一,此时呼揭大军已接连攻下两城,剑指辛州。
一时间朝廷上下人心惶惶!
众臣皆道,挛邵亨来势汹汹,朝中能与之一战者,恐只有承安王,需陛下速速下旨,遣之东进御敌!
但,隆昌帝却迟疑了。
原因无他,现在萧裕已坐断了西北,若此时让他领兵东进,岂不将大周东北也拱手让了出去?
届时,整个大周北部都在萧裕的统治之下,他还算什么大周皇帝?
有人猜出了皇帝的心思,竟上书道,东北乃苦寒蛮荒之地,其民亦不得教化,呼揭既要不如干脆送与他去!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满朝文武吵得不可开交。
彼时的江宥没有上朝的资格,听到父亲下朝回来如是说,气得不行!
他当即就上书请命,直言自己愿带兵御敌,若不能除敌寇,便自刎殉国。
隆昌帝极赞他的忠义,次日便召他入宫,拉着手说了许多肺腑之言,江宥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就在他预备接下带兵的旨意时,不曾想隆昌帝却告诉他道:
“朕欲率兵亲自破敌!”
江宥一愣,但闻隆昌帝语重心长地拉着他的手道:
“天子自当为百姓而战!朕若不幸为国捐躯,大周的江山便要靠卿这等忠义之士了。”
江宥顿时感动得涕泪横流,伏跪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五日后,隆昌帝不顾群臣反对,率十万大军御驾亲征。
满朝文武人心惶惶,想着若陛下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如今宫里的几个活着的皇子尚在襁褓之中,如何能镇得住西北那位拥兵自重的九皇叔?!
有些人甚至已经琢磨着,届时不如迎承安王回京罢了!
然而,令众人都没想到的是,此前被先帝评价“不擅武”的隆昌帝,第一次领兵出征竟大获全胜!
大军至城城下后,不到四十天便将失陷的、两城及周围县镇全部收回,后与敌军在白水戍决战,歼敌数万,呼揭大军溃败而逃。
战报传回京中,一时满朝惊叹!
原本隆昌帝上位初期,因西北的承安王之故,朝廷上下难免人心浮动,此战一出,满朝文武无不拜服,皆道天命所归……
思及此,狱中的江宥握着牢栅的双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
前几日承安王给他的,不是旁的,正是白水戍一战的军报,满朝文武从未见过的军报
“兵久不克,帝密敕决汴河以灌之……”
“城中百姓避水不及,溺毙者十之七八,尸塞于道,浮殍蔽江……”
“积骸腐于野,暑气蒸熏,遂发大疫……”
江宥的手一松,陡然垂下。
“流民妄图南下逃生,及至辛州便被砍杀驱赶。彼时正值中秋,城内火树银花、鱼龙灯舞,城外饿殍遍地、尸横遍野……”天听卫眸光阴沉,咬牙切齿。
“还是王爷仁慈,命西北集碌、怀野二城太守、参将,收容流民,拨银遣粮,才稍稍弥补一二。”
江宥颓然地跌坐在地上:“陛下……陛下断不会……”
“那江参将回京时,去东北亲眼看一看不就知道了?”天听卫重复道,语气嘲讽又挑衅,“还是说,你不敢?”
江宥面色惨白如纸,宛若死人,他颤抖着开口:“纵……总是如此,陛下亦是君父……”
闻言,一旁双手抱臂的天听卫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儿,道:“那你便好好吃饭,才能活着回去见你的君父。”
说罢,他打开狱门,让同僚赶紧将食案端进去。
端着食案的天听卫将饭菜往毡席旁的小几上一摆,退出后,关上狱门时,忍不住抱怨道:
“若非这两日小爷病了,王爷没闲工夫搭理你,我们早就审完你扔出去了!真当谁想伺候你?”
此言一出,江宥黯淡无光的眼神突然亮了一分,他忙抬头看向狱外的两名天听卫,担忧道:“小六病了?!什么病?!”
“什么病?就是让你给吓病的!”
其中一名天听卫“啧”了一声道:“谁让你当拐子的?生生把小爷吓病了,听说病得不轻,像是让你吓丢魂儿了,王爷请了许多僧道来,都不抵事。”
闻言,江宥陡然激动了起来:“承安王荒唐!小孩病了,不叫大夫,求僧问道又何用?!他便是不想小六好!”
“我要见小六!我要见小六!!”
“小爷就是让你给吓病的,你还想见他?做梦呢!”另一名天听卫斥道。
“你当庆幸如今王爷整颗心都扑在小爷身上,没空搭理你!否则,现在恐将你的皮扒了!”
但江宥恍若没听到一般,只嚷着要见江宴。
两个天听卫烦得将后槽牙磨得“咯咯”响,琢磨着如何揍他一顿,又能瞒过王爷去。
他们平时的那些手段王爷都是晓得的,这么几天没动手,也是怕王爷发现不好遮掩。
谁知,就在这时,忽听外头传来了他们顾指挥使顾策的声音:
“将那个江宥拾掇干净了带出来,王爷下令速带他去王府!”
两名天听卫:“……哈?!”
……
半个时辰后,江宥被带到了云朔镇抚司衙门,沐浴换衣、梳头熏香。
看守他的两名天听卫一块儿跟了出来,按照顾策的指示,一会儿人得由他俩和他一块儿送进王府。
此时,二人看着屏风后整理冠帽的江宥,一脸不耐烦,非常不解地问顾策道:
“不是说小爷就是让他给吓病的吗?王爷为何还要见他?不怕小爷见了这厮吓得更厉害?”
顾策叹了口气道:“说是陶夫子想了个以毒攻毒的法子……!小爷这回的病虽不算多凶险,但古怪促狭得很!王爷也是没法子了,只能什么都试试。”
说话间,江宥冠带整齐地走了出来,或许是沐浴之故,又或许即将要见到心心念念的六弟,他脸色稍微好看了些。
接着,三人坐上了刻有天听卫纹章的黑色大车,穿过千步廊,一路来到了王府。
进西角门,江宥换了顶六名王府小厮抬的青幄小轿,顾策与其他两名天听卫随行左右,一行人急匆匆地往王府主院来。
因前院有众多僧侣在办法事,王爷又请了不少秀才诵读各类经典子集,一时间混乱嘈杂,故江宥一行人是从主院后院进来的。
一踏进后院的月洞门,江宥便被眼前这片葱绿的幽篁震惊了!
西北这地儿,竟能种得活竹子?!
顾策隔着窗纱瞥了一眼轿内的人,似看出了他的疑惑,而后挑眉解释道:
“这是王爷特地为小爷种的!”
“因小爷性子浮躁,陶夫子说屋后种竹可修身养性,君子当倚竹而居,故王爷特地从南边弄了这些竹子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种活。”
但,显然竹子能修身养性、去浮躁这一说,是个谣言。
顾策想到江宴平日里那上窜下跳的模样,嘴角不着痕迹地抽了抽。
江宥微微蹙眉,神色不明。
沿竹林内的青石小径步行数十步,走进一片密密匝匝的枯木林,江宥有些疑惑。
顾策又得意地笑道:“此乃一片蟠桃御梨林,也是王爷为小爷种的。”
“待到春日,这一片落英簌簌,美不胜收!所结的果子,也是香甜可口,十分喜人。”
“原是小爷幼时极其崇拜孙大圣,非闹着也要同孙大圣一样守桃林,王爷无奈只得先在此种了数十棵蟠桃树。”
“后因小爷带着赵家和薛家的两个哥儿,在林子里上蹿下跳,扮猴玩儿。”
“一次不慎从树上摔下来,将脚扭了,王爷心疼得不行觉得定是这片林子种的都是桃儿,桃是给猴吃的,小爷自然就更猴儿了。”
“于是又连忙着人种了数十棵御梨,想着梨子清心润肺,能降降小爷的身上躁意。”
事实证明,这梨和竹子一样没用。
江宥双眉蹙得更紧了,神色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