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们欺负他,将他当个玩意儿似的买来卖去,萧裕还不许他提?!
他去打他们呀!
江宴越想越气,在萧裕怀里扭了起来,连踹了他好几脚。
萧裕忙抱紧他,将其身上的被子裹紧了些,任他踢踹,又欢喜又心疼地叹了口气。
喜的是陶夫子这法子有效,安宝这病如今是见好了。
叹的是他的安宝受委屈了!
原想着他当时那么小,那些事应都不记得,不曾想这么多年竟一直压在心底。
自己对此竟不曾察觉分毫?
都是自己的错!
他一边轻哄着怀里人,一边淡淡地扫了杌凳上的面色惨白、浑身僵直的江宥,沉声道:
“行了!你且退下。”
现下安宝既会说话了,便不需这厮在此碍眼。
谁料,这时江宥忽然回过神,盯着江宴道:
“不……大哥此次来乃是奉陛下之命接你回去的。陛下疼惜你在承安王身边吃苦,故特命我接你……”
接他回去,入宫侍奉。
净身,成为男妾……真正的男妾。
江宥看着眼前被承安王抱在怀中,眉眼间满是骄纵江宴,话堵在喉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片刻后,他喉头微微滚了滚,颤抖着开口道:
“陛下……那些胡诌之言令陛下和家里都有所误会,陛下若知晓你并未被承安王糟践,定会另做打算,哪怕……哪怕……”
“陛下再如何亦是君父……虽你不是女子,不能有正经的名分,但侍奉君父之侧,也总比你待在这贼子身边,将来做个佞臣强!”
“够了!”
萧裕厉声斥道。
江宥的话戛然而止。
江宴嘴一扁,搂着萧裕的脖子,将脸埋进萧裕怀里,抽抽噎噎地低泣着。
“滚出去。”
萧裕冷冷地盯着江宥。
他话音刚落,鱼纹银袍一闪,顾策三人已将江宥重新押了起来,提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
江宥骤然开口道。
顾策三人停住了脚步。
但见,江宥回过身,红着眼眶歉疚又心疼地看着江宴,微微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接着,他挣开一只被顾策束缚的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了江宴眼前,道:
“当年你一走,全家都觉得你活不过两年,父亲、太太、祖母便将你和云姨娘从前住的那个小院儿清空了。”
“我后脚赶着进去,见到了这个,便收了起来,总想着哪日能给你。”
说着,他摊开手
一枚拇指大小的银制雕花珐琅彩的胭脂盒子,静静地躺在他手心。
“这是云姨娘留下的。”
江宴一愣,接着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而后一仰头,终于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见此,顾策三人手脚麻利地将江宥带了出去。
萧裕一边抱着怀里人不断哄,一边吩咐小丫头赶紧请属医。
不多时,大夫们来了。
看过后都说是好事,说任小爷哭,哭完就是好了!
只是接下来两日,小爷恐心绪波动还会有些发热、夜梦惊醒的情况,但都不碍事,开些安神滋补的药,静养几日就会大好。
对此,萧裕悬了整整三日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那日,江宴号啕哭了许久。
哭得酣畅淋漓,任萧裕如何抱着哄都没用,似要将幼时受的所有委屈全哭出来,边哭还边骂着:
“萧裕你帮我打他们……你帮我打他们……”
萧裕一边抱着他来屋里徘徊,时不时贴贴他的额头怕他发热,一边轻声哄道:
“好好好!萧裕帮你打他们!这世上谁都不许欺负我们安宝,但凡欺负我们安宝的,萧裕都打走!”
就这样,江宴在梦魇了三日后,又号哭了三日。
如属医所言,他开始发热,夜里时不时从梦中惊醒,醒后又接着哭。
每每这时,萧裕就会披了衣裳起来,抱着他在屋里来回徘徊,不断哄着,像哄刚刚出生夜闹的孩子。
……
而江宥在被带回诏狱后,整个人也像是魔障了似的,愣愣地不说话。
此时他脑子很乱,满脑子都是
承安王和小六,父亲和陛下、祖母、太太、云姨娘……以及他自己的娘。
每个人都同他说着不同的话。
他一时分不清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小六没有被承安王糟践,这是好事。
可陛下……陛下又有明旨要他带小六回去做男妾。
圣旨不能不尊。
在来云朔之前,他以为小六遭到了承安王非人的凌虐作践,自是认为小六若能回到陛下身边做男妾是最好的选择。
可今日方知,承安王不仅没有作践小六,反倒将其养得极好……
要将小六带回去吗?
或许,陛下得知小六没真的成为承安王的男妾,会心生怜悯然后……
江宥坐在席子上,不由得握紧了拳。
他知道不会有然后。
小六虽没真的成为承安王男妾,但他已是贱籍,还是先帝亲自下旨降的贱籍。
且这孩子模样生得实在出挑,他在京中这么多年,见过的美人男男女女加起来都不及小六,如今才十岁的年纪,待将来长大了,恐更加绝色。
陛下素好美人,见了小六定是轻易不会放手的……
江宥盯着席子发呆,眼神空洞。
这时,狱门被打开,顾策双手环胸站在他面前,挑了挑眉:“来吧!你的六十杖。”
……
自萧家坐了这龙椅以来,廷杖都是群臣惧廷杖,比杀头甚!
毕竟杀人不过头点地,若是因直言正谏,触怒天颜而被杀头,那更是给自己搏了个刚直不阿的“诤臣”之名。
那时能名垂青史、流芳千古的!
而廷杖则不同。
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剥去衣袍,受辱不说,那海碗粗的大木棍打在屁股上,皮开肉绽!
常有那挨不过被打死的,只能说是命不好。
然若没死,而是残了的,往往还不如一死。
甚至太宗年间还有大臣被打得皮肉脱落,其妻将其拾回,风干成腊肉,挂在梁上收藏一事。
这还是皇城锦衣卫的手笔,据说承安王身边的天听卫更加龙精虎猛,落在他们手上都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此时,江宥却无甚可怕,他面色苍白如纸,眼神毫无生机。
镇抚司校场。
四面围墙,中间一根枯树笔直地立着,俨然就是一个“困”字。
江宥被带到树前,他明显看到脚下砖石的颜色与别处不同,宛若淤泥浸透的斑驳的暗褐色,明摆着告诉他,此处已打死了不知多少人。
但江宥仍旧面不改色。
他麻木地任由周围的天听卫褪下他的外袍,将他按在眼前的横凳上。
西北冬日凛冽的寒风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四名天听卫在他两侧站定,四根海碗粗细的漆黑斑驳的廷杖抵在了他的背上。
这时,监刑的顾策来到他面前,微微弯下腰低声道:
“王爷让我问你,事到如今,你还认为你的父亲、你的皇帝值得你尽忠尽孝吗?你还想着要将小爷带回京交到他们手上吗?”
说罢,顾策又提醒他道:
“江参将当知道,廷杖这玩意儿有讲究。有些人挨一百杖也不过受些皮肉之苦,有些人则十杖都挨不到便死了”
“故此,王爷的话该如何答,你心里应当有数。”
闻言,江宥眸光沉了沉,喉头微微滚了滚,道:
“为人当行忠孝之事!”
“陛下若有错处,为臣者可谏之,却不可不忠!”
“父亲纵有错处,为子者可劝之,却不可不孝!”
“至于小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