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你瞧瞧!这病才刚好几天?就要去杀父弑君,当土匪了!”
闻言,萧裕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今儿必得结结实实地给他立一顿规矩!这小混蛋当真是要反了天了!”
几人匆匆来到书院。
祠堂院外,因夫子们拦着不让进去,一群不上课的小的皆探着脑袋往里瞧,还有些直接挂在墙头看热闹。
夫子们不断呵斥驱赶着:“去!回去温书去!”
孩子们不听,嘻嘻哈哈地四处乱窜,但见萧裕几人来倒是乖乖地拱手行礼。
当萧裕几人跨进祠堂时,但见圣人画像前摆了六个小蒲团,六个小孩跪在蒲团上,个个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掌心被迫向上举着,小手都红彤彤的,明显是挨过打了。
见他们来,江宴当即哭着向萧裕伸手要抱,口中抽噎地唤着:
“萧裕……萧裕……”
萧裕心头一揪,刚想上前将人搂在怀里,却听身边传来一声咳嗽!
“咳!”
只见陶夫子拿着漆黑乌油的戒尺站在一旁,吹胡子瞪眼地盯着他。
赵戎和薛承泽也忙上前拦住他。
薛承泽低声道:“王爷!说好了今儿不能心软。”
萧裕深吸了一口气,止住了脚步,又气又疼地盯着跪在蒲团上小脸哭得红扑扑的人儿。
这小混蛋是该好好教训教训了!
往日他总是心疼舍不得,如今由夫子替他教训,让这小混蛋好好挨上一顿,长长记性也是好的。
看他下回还敢不敢!
见萧裕居然不过来抱自己,江宴当即仰着头哭得更大声了。
若是平时,他定会扑到萧裕身上乱踹乱咬一通,但今日有陶夫子在,他不敢,只能在心里不断骂着萧裕混蛋!
对此,赵戎和薛承泽松了口气,陶夫子瞥了萧裕一眼,冷哼了一声。
而后,陶夫子在跪在地上的六个小豆丁面前来回踱步,呵斥道:
“撒谎!私自出城!要去京城刺杀皇帝?!还学着山匪马贼那一套,歃血为盟?!我平时是这么教你们的?!”
说着,他停在江宴面前,恨铁不成钢地怒斥道:“一天天书是不知道念的!偏偏带这种头你最能!”
“你可知京城有多远?你们六个才多大?”
“不告诉大人、不带小厮,自个儿跑出去!还跑到客栈去住!”
“那十里铺的小客栈,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
“光我去时便知道已有好几拨人盯上你们了!我若去得晚一些,该如何呢?!”
“若有那些脏心烂肺的,给你下了药,拐走了,现在大人们该去何处找人?!”
“前些日子你才差点被人拐走,就忘了?!”
“才……才不会被拐走!”江宴哭着抽噎道,“阿、阿獐和阿……会、会杀狼打老虎!”
“杀狼打老虎?”
陶夫子都气笑了!
他停在尔朱衍和阿什那荣身前,弯腰道:“哦?你俩会杀狼打老虎?”
说着,他用戒尺戳了戳尔朱衍的小脑袋,道:“你小子三岁让狼叼窝里去了,所幸那母狼是带崽儿的,拿你当个崽儿才没吃了你!你还不知后怕?!还拿来说嘴?!”
又一戒尺轻轻拍在阿什那荣屁股上,冷笑道:“打老虎?!”
“你小子五岁入林子,趁人家母老虎不在,抱了小崽子出来要当坐骑!”
“彼时你父亲哥哥并家中男丁都不在!所幸你娘是个有本事的!否则你小子现在骨头都让老虎嗦干净了!”
闻言,江宴哭都忘哭了,瞪大眼看向身边两人:“你俩吹牛呢?!”
“不然呢?!”陶夫子瞪着他呵斥道。
江宴瞬间扁着嘴低下头去。
陶夫子气呼呼道:“你们怎么就不跟人家沛哥儿学一学?将心思放在读书上?!瞧瞧人家!就从不理会这些事儿!”
闻言,站在一旁的拓跋沛背挺得笔直,下巴扬得高高的,得意地看着江宴几人。
见此,江宴几人愤怒地瞪着他,个个儿咬牙切齿。
告状精!
告状精!!
“上、上回在章台坊他也去了!他、他是没资格加入我们才告的状!”薛嘉贞一边抽泣,一边十分不服气。
陶夫子转头瞪着眼吼道:“告得不对?!你们当土匪还很得意?!”
“我、我们不是去当土匪的!”赵玉哭着吼道,“我们是去给阿宴出气的!他爹和那个皇帝欺负他……我们要给阿宴出气!”
“先生、先生你不给我们出气就、就罢了……还打我们!”
“阿宴都让人欺负成那样了,他、他爹还害死了他娘……”
闻言,江宴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萧裕看在眼里像是被人剜了似的,他刚想上前又被陶夫子一眼瞪了回去。
陶夫子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江宴,沉默片刻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道:
“宴哥儿受委屈了。”
“那皇帝和宴哥儿的爹的确犯了大错,的确该受到严惩!若他爹当真害死了他娘,哪怕不为自己,身为人子的宴哥儿也确该为母复仇。”
“这一点,先生认为你没错。”
祠堂内一时沉默了下来,只剩下小孩儿们的抽噎和大人的叹息
大家伙儿都晓得江宴从前的事儿,这孩子之前的确太苦。
“但你们也不该逞这匹夫之勇!”陶夫子话锋一转,严厉斥道。
“先生曾经教过你们,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而且复仇也要讲究个方式方法!”
“且不说你们现在还是小孩子,这样背着大人偷偷溜出城去,别说进京,云朔底下的镇都走不出,就能让拐子拐走给卖了!”
“就说你们现在是大人了,这样呼朋唤友地打上京去,又如何呢?!”
“将阿宴他爹打一顿?还是杀了他?!我大周是没有律法吗?!打人者徒、杀人者偿命!”
“还要去刺杀皇帝?!”
“是!当下皇帝是昏庸无道些,但他毕竟是君父!”
“我是不是同你们讲过,那三国时的司马家,就是因为当街杀了皇帝,被世人认为不正,才埋下了后世那些隐患?!”
“若皇帝是那么容易杀的,你们当王爷如今还在云朔当王爷呢?!”
萧裕:“……”
众人:“……”
陶夫子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轻咳了几声。
“可……可先生还曾赞荆轲刺秦是骁勇,如何荆轲使得,我们就使不得……既我们使不得,先生又如何要赞荆轲?”江宴不服气地辩驳道。
“我说过那么多话,你就得这一句!”陶夫子斥道,“你是荆轲吗?”
“我明个儿就改名叫江珂!”
“还犟嘴!”
说罢,陶夫子戒尺一挥,“啪”地抽在了江宴的手心。
江宴疼得一抖,仰头哭得更大声了。
萧裕忙上前一步:“先生……”
“你闭嘴!”
陶夫子瞪向他:“就是你惯的!好好的孩子都让你给教成土匪了!你小时候我是这么教你的?!”
萧裕一时不敢说话。
赵戎和薛承泽满意地挑眉一笑。
今儿若是换作旁人,萧裕恐早将江宴抱在怀里哄了。
保不准在江宴一通哭闹下,还当真派人进京去将江敏才打一顿给江宴出气。
但陶夫子不仅是江宴的先生,也是萧裕的先生。
这小老头在萧裕面前说话的分量,只怕比府里的老太妃还要更重些。
陶夫子瞪完了萧裕后,又转头将目光落在了,梗着脖子哭得十分不服气的江宴身上,语重心长道:
“君子报仇当堂堂正正,而不是行这等阴诡之事,逞这等匹夫之勇!”
“荆轲刺秦确是勇气可嘉,然结果如何?秦照样灭了燕国!”
“若那燕太子丹,不是将心思放在这等阴诡之事上,而是放在治国之上,燕国民富兵强,他又何须派荆轲刺秦?”
“是!彼时燕国确已无力回天,但若早几任燕王便励精图治呢?秦最初也只是个小国。”
“宴哥儿要为自己、为母亲复仇,最好的法子应当是努力读书上进,将来辅佐王爷成为一代能臣!”
“再堂堂正正地将你父亲之罪递到公堂上,让大周律法来惩治他!而不是逞匹夫之勇。”
“再者,就算你将来也做不到,还有王爷呢!还有那么多疼你的伯父!再不济还有先生我呢!”
“你现在还小!这些仇、怨都不是你该考虑的。”
“你要做的就是努力读书、健健康康地长大,长成一个堂堂正正的端方君子!”
闻言,江宴抽噎着扁着嘴,缓缓低下了头。
好好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