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身上一袭大红盘金五色绣龙的蟒袍,外罩金绿羽纱面白狐里子鹤氅,围着貂鼠的领子,下头却系着一条马面,竟是金灿灿的虎皮做的。
活像个小山大王!
“你……这是什么打扮?!”萧裕瞪着眼斥道,“还不快去将头上的旗子拆了,将下头那老虎皮脱下来!”
江宴“哼”了一声,不理他。
而后,在赵玉薛嘉贞等人惊艳的目光中,抬头挺胸,装模作样地迈着小四方步走了进来,先恭恭敬敬地冲赵戎、薛承泽行了礼,而后又扬着下巴对赵玉等人得意道:
“如何?这才是孙大圣的打扮呢!”
一群小孩儿围在江宴身边又齐齐“哇”了一声,几个年纪大点的只是笑。
萧裕黑着脸:“你家孙大圣往脑袋上插幌子?”
江宴转头瞪着他,不满地翘着嘴斥道:“你不懂别说话!”
萧裕:“……”
一群小孩儿围着江宴转了一圈儿,满眼的羡慕和欣赏,而后赵玉道:“我也要!”
“还有我!”
“我也想要!”
“……”
杜若笑道:“得!上回于阗国供来的上好的老虎皮子,渔芙让人尽给小爷做了衣裳,小爷能穿诸位哥儿自也是能穿的。可要去换?”
“要!”
“……”
于是,杜若和白芷带着一群小孩儿嘻嘻哈哈地回主院玩儿了。
留萧裕一行人在厅里又气又好笑。
江宴一行人穿着老虎皮子、顶着两个小旗子招摇了一天,处处引人注目。
江宴满意极了!
整天都在赏人撒钱。
那花车明明是明个儿初一才坐,他非要今儿带着赵玉、薛嘉贞一块坐,三个小孩,头上顶着六根小旗子一晃一晃的,得意得不行!
疯玩一天后,除夕当夜王府的下人们带着家里人,相邀来主院给萧裕和江宴拜年请安。
萧裕抱着江宴高坐在正厅上,身边摆着一垒得高高的各色金银锞子、珠玉首饰,等着人来磕头说吉祥话。
来一个磕一个头,江宴便抓一大把赏。
受完底下人的敬拜后,孟公公又抱着江宴来到门口。
先踢踢门槛儿。
“把今年的小病小灾都‘踢’走咯!”
再摸摸门框。
“来年我们小爷要长得比门还高!”
“我要长得比萧裕高!”江宴扬着下巴道。
萧裕笑着将他从孟公公怀里接了过来,道:“那你明年可得好好吃饭。”
闹完一场后,萧裕抱着江宴来到主院后院,但见那廊外的假山后的园中赫然多了一棵高耸的柿子树。
一颗颗红彤彤的柿子挂在上头,宛若一个个小灯笼,很是喜庆。
江宴眼前一亮:“什么时候种的?”
“昨个儿让人移过来的。那江宥不是说从前你和你娘住的院子里也有棵柿子树吗?我想你是喜欢的。”
萧裕边说边抱着他来到了树下,而后贴着他的额头问道:“安宝喜欢吗?”
“喜欢!”
萧裕眸中荡漾着暖意,笑道:“安宝乖乖听话,认真读书,所有喜欢的东西,萧裕都会给安宝弄来。”
江宴盯着树上的柿子笑得灿烂,乌油油的双眸在灯笼的映照下亮晶晶的,连“认真读书”四个字都没让他恼。
而后,他忽然指着树上道:
“萧裕!柿子!”
萧裕一伸手,刚好接住了那颗掉下来的柿子,塞进怀里人的手中。
……
过完年后,萧裕开始清理他皇兄派来请他回京的云朔京官们。
要回去的便撵走,要留下的便需得将家眷一并接来云朔,且之后恐再回去不去了,一切前程皆由朝廷托给了承安王府。
虽说,如今西北官吏们的月俸,乃是朝廷远不能及的,且承安王比之如今求仙问道的陛下,确更有明主之姿。
然正如江宥所言,萧裕在多数朝臣眼里属于“逆臣”。
他们大多是正经科举出身,读的是四书五经、学的三纲五常,因此虽对承安王颇为欣赏,但多数还是选择了回京。
萧裕非常大方地给他们赏了路费,命人帮着打点了行装车马,恭恭敬敬地将人送出了城。
但也有那等对朝廷失望透顶,且觉得自己在朝中升迁无望的,决定留在承安王麾下搏一搏。
这一批人,萧裕也毫不吝啬地安排了差事,命人帮着分置屋舍、安置其家眷。
盖因他算是武将出身,西北六城四省,也是武将颇多,缺文官!
朝廷里这群正经读书科举出来的文官愿意留在西北效力,他自是求之不得,对其礼遇有加。
这群人大多是清流之辈,因不攀附于世家权势、常常直言讪君而不容易朝廷,而今来西北受承安王如此相待,个个儿感激涕零!
自然也有那等留下是为钻营之辈,但只要有本事,萧裕照用不误。
一个朝廷内既有清流,也需要浑水。
否则清流独大,没有个辖制,那掣肘的便是他这个“君”了。
帝王之道,当是制衡之术。
先生教他要做一个端方君子,而君王只需看着像个君子,既需受君子崇敬,亦需受小人敬仰。
……
腊尽春回,一转眼三年过去。
隆昌三年,一开春朝廷便因一场波及整个江南的春汛搅得地覆天翻!
冠州、梅州、胡怀等州县淹死、饿死者数万,流民纷纷朝着京师周围的省份涌去。
然这些省份亦没有接纳这众多流民的能力,只能将人堵在城外,等着朝廷发赈灾粮。
然而,去年关中两场大旱,南边匪患,入冬后北边一场大雪,朝廷哪儿还有多余的银钱发赈灾粮?
既没有,那逃灾的百姓就只得饿死在城门外。
隆昌帝不忍苍生受苦,自腊月初六起,便同“应真”道人一块在宫里作罗天大醮,以求苍天庇佑。
与此同时,他还不忘一道圣旨发来西北,管萧裕要钱。
钱萧裕自是有的,给钱可以,但他要求需得告诉百姓这些银子是西北承安王府拨的,不是朝廷拨的。
按理来说,此话一出,便应当遭到御史们的严厉驳斥!
什么叫是承安王府出的?不是朝廷出的?
你承安王府不是朝廷的王府?!
但萧裕给出了一个非常冠冕堂皇的理由
淑太妃病了,他要为母祈福,故需得让百姓晓得银子是承安王府拨的,百姓感谢承安王府,淑太妃才能接收到福泽。
且这三年来,朝廷常有大事小情管他要钱,为了百姓他也不曾推辞过。
这回也不是不给,只是要让百姓晓得,银子是他承安王拨的。
如此,御史们也不好说什么。
但,皇帝自然不会答应萧裕的要求,如今萧裕在关中百姓眼里,是个虽然骁勇善战,但残暴不仁的“杀星”。
若让百姓知道,承安王竟会拨款救灾,那无疑是降低朝廷的威信。
因此,他回复承安王道:
“太妃安否?”
“祈福之事,尔毋忧也。太妃乃朕之庶母!朕当亲偕国师,为太妃虔祈,必佑太妃福寿康宁,永享遐龄。”
对此,萧裕的回复则是:
“陛下连大水竟不能止,所谓福泽,安可望乎?”
并表示,朝廷国库年年亏损,恐是户部之人不尽力,若皇帝放心,不如将户部交给他好了!
总归户部回回都拿不出银子,朝廷回回都要管西北要。
气得皇帝当场撕了奏折,据说晚上在精舍中命应真道人施法诅咒了萧裕一夜。
而后兄弟二人便僵持了起来,半个月后皇帝又使出了三年前的那一招
往西北派人。
这一次,礼部侍郎仲孙郸与都察院副都御史梁丘锦二人亦赫然在列。
三年过去,两人非但没升。
仲孙郸还从礼部侍郎,降至了户部郎中。
而梁丘锦则是从督察员调至了礼部,成了礼部清吏司主事。
此时故地重游,二人颇为感慨。
仲郎中一路上看着繁华依旧的云朔城不住地叹气,待至巍峨依旧的承安王府外,一下车便看见梁主事正等着他:
“仲兄!”
“梁兄!”
两人相顾无言,一时眼睛都有些湿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