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然后
……
“萧、萧裕他就是个混蛋!”
江宴手里同时握着三支笔,边抄书边红着眼抽噎地控诉道。
书房内,案前正帮着他抄的赵玉和薛嘉贞闻言,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试探性地问道:
“所以,最后……”
“最后王爷动都没动,一条胳膊就给我们小爷撂趴下了!”
春茂举着笔从小案上扬起沾满墨水的脸笑道:
“自此,小爷要对王爷千依百顺、言听计从、毕恭毕敬三个月!这不!王爷开头就禁足了咱们小爷七天,让将这《中庸》里的‘君子修身之道’抄六十遍。”
“要你多嘴!”江宴斥道。
春茂不服气地冲他做了个鬼脸,而后道:
“前夜又不止我一人看见了,内院有头有脸的丫头、管事和管事媳妇们都看见了!您让王爷一条胳膊撂趴下了,而后被扛着回屋……不是您自个儿邀我们来看的吗?”
“那么多人看见了?”薛嘉贞瞪大了眼。
“你、你自己邀的?”赵玉百思不得其解。
江宴脸上挂着泪珠,牙都快咬碎了。
偏春茂还在火上浇油,兴冲冲道:“可不是!”
“因实在让人叹为观止,王爷扛着小爷回屋后,虽叫我们散了,但谁舍得走啊?故大伙儿都继续在廊下猫着。”
“然后就见,王爷让人打了水来,将小爷按又在净室搓了一遍,那梨花树后的窗子上映着小爷的影子,两腿直蹬差点没踹王爷脸上!”
“而后被王爷按着揍了一顿,哭骂了大半夜呢!”
“昨日,东苑的老太妃得知此事后,还特地跑来笑话了我们小爷一通,让我们给打走了。”
“老太妃都知道?”
赵玉震惊道:“那岂不是承安王府上上下下都知道了?”
闻言,江宴当即趴在案上,捶胸顿足道:“拿根绳子来勒死我罢!”
见状,赵玉和薛嘉贞忙上前给他顺气拍背,春茂也赶忙端了茶来,三人劝了一阵,江宴好歹是止住了。
他从春茂手里接过茶盏,伸腿便是一脚。
春茂闪身一躲,让他踹了个空,而后冲他吐了吐舌,一脸瑟地坐回了自己的小杌子上。
江宴愤愤地道:“你仔细着!改日别让我拿住什么把柄!”
春茂笑着摆手道:“小的再不敢了!”
这时,就听书房外杜若隔着窗子高唤道:“小爷!江大爷和江二爷来了!”
江宴一愣。
只听外头一阵靴子响,接着两名身材高挑的男子推门而入
但见二人皆是华冠轻裘,面容俊朗,眉眼间还有些相似。
只是一人板着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眉心因常年紧蹙,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川字纹,让人觉得颇不好亲近。
而另一人则是满脸堆着笑,一双华美狭长的凤眸常年笑眯眯地弯做两条缝,令人观之可亲。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三年前封昭勇将军、就任蓟辽参将的江宴二哥江容。
以及本该死在京城,葬于瑞国公府祖祖茔的江宴的大哥江宥。
且说,那日江宥被秘密送回瑞国公府后,夜不收原是想借牵机药断了他的那口气,而后再嫁祸给江敏才,让他背上杀子之罪。
谁料,江敏才竟狠下心来要亲自动手,夜不收乐得提前收工。
翌日,瑞国公府传来江宥死讯,停灵七日后破土发丧。
原本以为江宥这条命就这么到头了,谁料七日后夜不收悄悄开棺验尸,发现棺内江宥的尸体竟不翼而飞!
就在开棺的两名夜不收,以为他们是让江敏才那老奸贼给耍了!
估摸着那厮是晓得承安王府打定主意要江宥死,设计保自己儿子。
然而,二人当即决定回去汇报此消息时,江容从树后走了出来
“我要见承安王。”
他冷冷地看着眼前两名着玄色暗鱼纹袍的夜不收,常年笑着眯成两道弯的凤眸,在那一刻幽深如潭。
两名夜不收眉心微微一蹙,下一秒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抵在了江容咽喉处,另一人已如鬼魅般来到他身后,封住了他的退路。
“向来只有我们夜不收跟踪别人的,不曾想今夜我们自己身后跟了一尾鱼儿,我二人竟毫无察觉?”
“说!你是如何做到的?交代清楚,让你死得干脆些。”
说罢,握着匕首的夜不收微微用力,猩红的血珠自青年雪白的脖颈间渗出。
“我未曾跟着你们。”
江容沉静道:“不过是料定了你们回来开棺验尸,故提前三日在此等候。”
“提前三日?”
“西北的夜不收行动,向来会提前踩点埋伏。我若非提前三日来,你们今日定能提前发觉生人的气息。”江容道。
闻言,手执匕首的夜不收挑了挑眉:“你倒比你这大哥聪明多了。”
这才有点小爷兄长的模样。
可惜……
夜不收双眸沉了下去:“江宥是王爷下令要处死之人,你该知道西北夜不收,从不失手。”
“江宥已经死了。”
江容依旧沉静道:“今日是他破土发丧下葬的日子。”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枚小小的白玉平安锁,上面刻着一个“宴”字,他道:
“这是小六离家前送给我的。”
“皆因当时我和大哥为他顶撞了父亲,我被父亲打了个半死,那夜他悄悄潜入我的房间,将这个送给了我,说希望我快点儿好起来……”
似回忆起了从前的情景,江容看着手中的小白玉锁,双眸闪过一丝柔软,而后他再次抬眸看向面前的夜不收,沉沉道:
“我要见承安王。”
夜不收眸光幽深:“凭什么?”
“就凭我曾在父亲面前为小六求过情,凭我曾是小六在这个家里,唯二信任的哥哥。”江容道。
闻言,夜不收心头“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冷笑:“江宴?你以为他是谁?他不过是先皇赐给王爷的……”
“我有好友是云朔互市的牙郎。”江容打断他道。
夜不收一愣。
“我知道小爷是谁。”江容沉静道。
两名夜不收:“……”
之后,夜不收将此消息快马加鞭地递回了云朔。
萧裕早料到会有鱼儿主动往西北钻,也大约猜到这人会是老二江容,但原是想着将自己摘干净,抓着对方看见父亲杀死兄长的兔死狐悲之情,加以利用。
待江宥下葬月余后再派朝廷里清流的内线去与江容联络,加以拉拢。
却没想到,江容竟能看透这一切,并利用夜不收联系上了他。
这让萧裕不禁高看了他一眼,也多了几分防备。
“九殿下。”
江容被夜不收快马加鞭提来云朔后,第一次见到萧裕的称呼同江宥一样。
萧裕一袭玄色蟒袍坐在金丝楠蟠龙椅上,手中把玩着江容刚递上来的小白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你要见孤?做什么?”
江容跪地叩首道:“求王爷饶我大哥一命,伺候臣愿为王爷肝脑涂地!”
萧裕眯了眯眼:“孤因何需要你肝脑涂地?”
“如今,我家与陛下……”江容撑在地上的手默默握成了拳,咬牙切齿道,“算得上儿女亲家。”
“现下宫中的二位皇子,皆由我姊妹所出。”
“王爷在朝中有人,但想来还是希望要一个离陛下、太后更近一些,为了小六也需得一个离江家更近些人。”
“想来王爷一开始是看中了我大哥,只是我大哥为人愚直,心中只有君父二人,恐是招了王爷的忌讳,方才有此一劫。”
“王爷只要饶我大哥一命,容愿做王爷在朝中离陛下、太后以及江家最近的那个人!”
闻言,萧裕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愈发有兴趣了,挑眉道:“你倒比你大哥聪明百倍!这才像是我家安宝的亲哥哥。”
“只是你大哥如此忠君孝父,你与他同出一父,同侍一君,如何保证你与他不同,而不是比他聪明些,装模作样地来诳孤的?”
“臣不为君为父,只为臣所在意的兄长和弟弟。”
江容再次叩头道:“王爷未曾凌辱六弟,还将其视作亲弟般养在身边,善加教养,对此臣感激不尽!若王爷再放我大哥一命,臣这条命将任由王爷驱使!”
萧裕看着他,沉默片刻后,冷冷道:“江宥如此愚忠愚孝,且孤还将他打成重伤,准备要了他的命。若他活过来,岂有不向孤这个逆臣贼子寻仇的道理?”
江容立马道:“瑞国公长子,昭毅将军江宥已死!忠君孝父……已由那条命还了。”
“王爷清楚,臣的兄长乃禀赋愚直之人。”
“若王爷愿救我兄长一命,兄长会谨记救命之恩,加之王爷多年来养育六弟之情,兄长定会想容一般,以命相报!”
萧裕盯着跪在殿内金砖上的青年看了半晌,又想到那个江宥,不禁开始联想他的安宝长大后的模样。
沉默片刻后,他微微眯了眯眼,道:“如此,孤便给你这个机会。”
江容喜不自胜,忙叩地谢恩道:“谢王爷!”
谁知,他刚一起身,便忽地从袖中抽出了一把匕首,直直朝萧裕刺去
“王爷当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