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而此时,黄泰宁摆手笑道:“王大人为人忠正,向来秉公无私。王爷既将此案交给您,自是相信王大人,哪怕面对亲儿子也是能大义灭亲、不徇私情的。”
第64章 西北承安王府(64)
“是。”
王伯庸点头应道,面色却十分难看。
不徇私情……
他汲汲营营半生,何曾寻过什么私情?
正所谓:“前生不善,今生州县;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
他半条命都留在了地方治理上,一切为了朝廷、为了江山、为了百姓……只为百年后能像好友文榕那般,能在青史之上留下淡淡的一笔。
王伯庸看着阶下眼中满是悲怆、愤然的妻子,心酸又不解。
为何就不懂他的苦心呢?
“王大人?”孟公公唤了一句。
王伯庸骤然回神,
笑眯眯地唤了一声,那双狭长的眼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您当说话了。”
“是。”
王伯庸道,而后他有些颤抖地握着醒木缓缓抬起。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或惊恐或愤恨或探究或幸灾乐祸……
众所周知,他王伯庸向来铁面无私。
当年庆州茶税一案,为了百姓、为了公理,哪怕面对先帝降下的圣旨,他都宁死不屈,但
他从未想过,今日摆在床头案前的休书与和离书,对他而言竟会比圣旨更重一些。
这瞬间,王伯庸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
为他求学在油灯下辛苦织补的母亲、在村口送他科考的乡邻;
初次进京时入目的繁花似锦、金榜题名时的春风得意;
与好友在安庆楼上对月把酒时许下的豪情壮志,以及在宅邸前看见那抹来自家乡的鹅黄色倩影时的怦然心动……
记忆中的那张笑盈盈的,如春桃般俏丽的面孔与此时阶下噙满泪水、鬓发微灰的妇人渐渐重合
“啪!”
醒木落下,惊堂一声。
“查得锦宁侯一案,虽豢养男妾一事尚无实据,然强侵幼童、欺男霸女之劣迹,有供状可凭,有苦主可证,罪证确凿,无可抵赖。”
“至若觊觎小爷、言行不敬一节,众口铄金,人证俱在,实属大不韪,当按律发落。”
此言一出,殿内寂静了一瞬,而后瞬间沸腾!
“栋哥儿是你亲儿子!你亲儿子!!”
于夫人满脸泪水、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往前扑,却被身边的王文栋抱住了身子。
然而她依旧拼命挣着,鬓角的头发微微散落下来,宛若夜叉鬼一般。
王伯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底微微泛起潮意。
但闻殿内众人议论纷纷:
“那可是亲儿子!王大人心可真狠!”
“当年王大人硬抗先帝圣旨时,可是将全家老小的性命都堵上了,何况一个亲儿子?”
“这才是真正的铁面无私啊!实乃云朔百姓之福!”
“……”
又见底下的小爷、身边的孟公公和黄大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中都带着些欣赏,王伯庸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眼底的不忍。
喧闹中,于夫人破罐破摔地口吼出:“在府中狎戏小子、对小爷有觊觎之心又岂止我儿一个?!既是仅凭口供就能定罪!那如今我也供出来!”
“与我儿交好的董荣、龚鸿风、云朔通判卫武等人个个儿都有份!”
“……”
于夫人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堆。
江宴伏在椅子上不住地咳嗽,这回是真咳
气的。
一时间殿内与之有牵扯的人皆人心惶惶,忙指责道:
“疯了!她这是疯了!”
“满嘴疯话!”
“……”
王伯庸不料她竟想将事情闹大,来个鱼死网破,慌忙敲着醒木,道:“闭嘴!公堂之上岂可咆哮?!”
“都能说话?凭什么我说不得?!我的口供不算吗?!”
于夫人满脸是泪,咬牙切齿地盯着他,王文栋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腰不住地哭求。
“你”
王伯庸话还没说完,忽听殿后传来低沉的一句:“让她说。”
霎时,殿内一片寂静。
但见萧裕面色阴沉,携着淑太妃身后跟着数十个朱衣内侍、宫婢从殿后走出来。
众人一愣,纷纷起身行礼:“参见王爷、参见太妃娘娘。”
于夫人在对上淑太妃的一瞬,愣了愣,而后慌乱地低下头了。
淑太妃脸色复杂想上前说句什么,却被萧裕拉住了。
而后,萧裕恭恭敬敬地搀着她,走到了女眷们所在的那架顶天立地的二十四扇大插屏旁,再由宫婢们搀进去。
他自己则回到殿上将不断咳嗽的江宴抱了起来,回到阶上的须弥座上坐了。
接着他贴了贴江宴的额头,确定怀里人没有发烧,末了才抬手让众人起身。
他冷冷地扫了阶下诸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了于夫人身上,道:“夫人莫怕,但说无妨。”
于夫人方才那是气急了,才口无遮拦。
如今被萧裕的出现骤然打断,心气儿难免散了些,一时跌坐在地上不说话。
插屏后,宫婢们从殿后搬来了一张雕花楠木圈椅设于主座上,搀着淑太妃坐下,又将屠夫人和冯三娘请到两侧陪坐。
两人恭敬地寒暄了几句,淑太妃没应。
此时她不想搭理这两人,只沉默地盯着屏风外的于夫人。
屠夫人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了看外头的于夫人,轻声道:
“我记得娘娘从前同于夫人关系颇好?不如劝一劝王爷?”
“那王文栋虽是有些着三不着两,但大奸大恶是没有的。至于对小爷……”
她顿了顿笑道:“小爷模样生得好,如今又没定人家,多少闺中的小姑娘们都巴巴地念着呢!若因此就要被钉上不敬小爷的罪名,按律行事,未免闹得太大?”
闻言,淑太妃冷哼一声道:“我也这般说。”
“那宁公子原是锦宁侯的,与王文栋有何相干?”
“大周男风盛行,纵是皇家结契兄弟的也不少,那王文栋心悦宴哥儿,不过是件风流事儿!王伯庸又是个得力的人才,也不知一味捏着不放作甚?”
“小题大做。”淑太妃蹙眉道。
“如此,娘娘还是劝劝王爷为好。”屠氏语重心长道。
“劝过了,不中用。”
淑太妃抱怨道:“景嗣这孩子,什么都好。但只要一牵扯到他那小……就像踩了他尾巴似的,疯起来谁都咬!”
连她这亲娘都常吃亏,遑论外人?
更何况,此次牵扯到“男妾”一事,就是直接往景嗣心窝子戳!
他怎会放过?
淑太妃不满地看向上位的儿子,以她的眼界只能看到这一层,没注意到一边轻拍着怀里人的背,一边劝于夫人接着说的萧裕眼底的轻蔑与从容。
“夫人勿惧,按我西北的《昭明律》,凡举发他人之罪者,可将功折罪。”萧裕道。
此言一出,于夫人眼前一亮:“臣妇、臣妇说!”
内宅的女眷们,看似不参与朝事。
但丈夫和儿子从外头回来,茶余饭后、寝前岂有不说两句,让自己妻女帮着排解排解的?
更有甚者,在朝中想不通的事儿,还会带回家里,让妻子帮忙跟着出主意。
且她们管着内宅事,逢年过节,来往送礼、请客赴宴,谁家和谁家交好、谁家和谁家交恶、谁家忌讳什么、谁家专好什么,都探得门儿清!
男人们外头朝上打听不到的事儿,便托家里夫人在后院茶宴中打听,她们再于吃茶赏花的闲聊中,彼此互通机要,以易所需。
而于夫人身为王伯庸的正妻,在西北的贵眷之中,从来都是说得上话的那一个。
故她知道的恐比一向清高,要做孤臣,不怎么和同僚来往的王伯庸都多。
此时,她开始不管不顾,将自己晓得的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不止西北,连带她听闻的京城贵胄们的后院之事,不论真假也尽说了。
一时间,殿内原本打着凑热闹心态而来的人,也跟着慌了,生怕牵连到自己,插屏后的妇人们也跟着坐不住了:
“这疯婆娘!胡说八道什么?!”
“娘娘!这于氏怕是因她儿子犯了重罪,故胡言乱语,想拉满朝文武同归于尽呢!”
“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