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淑太妃厉声呵斥道:“她是否胡言,朝廷和镇抚司自会查清楚!清者自清,你们怕什么?”
一时,插屏后寂静无声。
淑太妃看着屏外跪在地上声嘶力竭的旧友,眉心紧蹙。
她与于夫人算闺中好友。
二人之所以能相识相交,全是因为当年那个人和王伯庸是同科好友,后来都成了吏部侍郎詹国源詹大人的门生,有了同窗之谊,彼此又有着同样的志向和抱负,故引为此生挚交。
于是,当时已经同这俩至交定了亲的她和于平莹,自然也开始来往。
她性子直率洒脱,又是国公府小姐,故常拉着于平莹四处赴宴、满京疯玩儿,将对方在益州见过、听过的见识了个遍!
而于平莹性子娇俏活泼,乡下的姑娘,总有乡下消遣的玩意儿,而那些抓鸟捕兔、会跳的草蚂蚱,又都是她没见过的。
因此两人虽家世差异巨大,但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她本以为,过不了多久,她二人将会一同出嫁,之后同那俩“此生挚交”一般,要好一辈子。
无人处,她们还悄悄打趣过,若两人成亲后生若生的一男一女,那便定娃娃亲,若是两男、两女,那便结为兄弟或姐妹。
谁知,没多久她竟阴差阳错地进了宫,两人自此没了联系。
而那对“此生挚交”,也因那人的意外离世而告终。
如今,转眼二十多年过去。
她们生的两个儿子,一个成了高高在上的王爷,一个是溺在酒色里的纨绔,没能结成兄弟。
不仅没能结成兄弟,她儿子还正在判对方儿子的罪……命呐!
淑太妃有些怅然,但同时心底颇为不解。
于平莹俏丽活泼,然遇事性子软弱,是个没主意的,否则当年她那俩孩子也不会就那么没了。
若说她是因为没了俩孩子,故转了性,确有可能。
但转性转到让她能直接去逼她的丈夫王伯庸,这是绝无可能的!
毕竟当年没了两个孩子,她也不曾闹过。
是王伯庸回过神,念着青梅竹马的夫妻情分,这才将内宅事务和各个庶子、庶女,全权交给了她。
所以,究竟为何?
这时,一直打量着淑太妃神色的屠氏,低头敛眉一笑,道:
“三妹妹在家中还说,王大人与于夫人乃是自幼相伴的情谊,两人如今又只剩了王文栋这么一个儿子,王大人定会手下留情。”
“如今看来,王大人这大公无私的名头,可不只是说说而已,当真是天下清流的表率啊!”
冯三娘眉心一蹙,心弦骤紧:“你……”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在了她脸上。
原本又开始的妇人们骤然噤声,皆惊骇不已地望着这边。
冯三娘被打懵了,她瞪着眼不可思议地看向此时正目光凛然死死盯着她的淑太妃:“你敢”1
“哀家有何不敢?”淑太妃沉着脸打断道。
第65章 西北承安王府(65)
冯三娘一愣,瞬间冷静下来,立马起身跪地,颔首低眉道:“娘娘息怒,是臣妇的错。”
“娘娘息怒!”
一旁的屠氏也忙跪地,做出一副惊慌的模样:“这……可是臣妇方才那句话说得不好,激怒了娘娘?”
一时,周围人的议论起来。
淑太妃不欲在外头给娘家人难堪,故趁着脸坐正了身子,道:“罢了!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三姐姐今后说话该注意些。”
是她疏忽了。
前些日子孟青便同她说,这些日子她这三姐姐倒是常往王府跑,似和于夫人挺投缘,想是两人的夫君乃是多年好友之故。
她当时气得不行,恨她三姐姐什么都要和她争,争完丈夫不算,如今还要来争她的朋友!
简直可恶至极!
又恨于平莹明知自己同自己这个三姐姐最不对付,竟还同对方交好,就当从前白认得她了!
故全然没去想她三姐姐接近于平莹是否有其他目的。
淑太妃紧捏着身下椅子的扶手。
是啊!
她怎么没想到呢?
她那三姐姐自幼自负自己是国公府嫡出的女儿,连她们这些庶出的姊妹都时常看不起,于平莹一个乡野出身的农家女又怎会入得了她的眼?
若当真要借着与之交好来气自己,早该在二十年前与那人成亲后,文、王两家正交好时就这么做了。
而不是等到当了十余年的寡妇,千里迢迢来西北才如此。
想着,淑太妃冷笑了一声。
冯三娘和屠夫人坐回到椅子上。
感受到周围人投来的目光,冯夫人顶着半张被扇得薄红的脸,噙着泪向淑太妃解释道:
“此事的确皆是臣妇的不是。”
“那日我正巧在于妹妹家吃茶,不承想正巧撞见衙门的人回来报信说王文栋那孩子在锦宁侯府出了那事儿,被小爷派天听卫押去衙门了。”
“当时于姐姐哭得不行,她也就那么一个儿子……”
说着,冯三娘眼圈越来越红道:“正如娘娘方才所言,这事儿原可大可小,故臣妇便劝她向王大人求求情,但绝无让王大人罔顾私情之意!”
“只是想让王大人念着,于妹妹跟着他二十年,他屡遭贬斥,于妹妹跟着受苦,中途还没了两个半大的孩子……如今于妹妹眼见就是要年近半百的人了,膝下就栋哥儿一个儿子……好歹莫要了那孩子的性命……”
言罢,冯三娘当场落下泪来,开始抽泣。
闻言,不少妇人纷纷红了眼眶。
同是天涯沦落人,谁又不是跟着丈夫东奔西走,为着儿女操碎了心?
而淑太妃却直想翻白眼,冷笑一声道:“三姐姐当真是一点都没变,仍是这般……柔善。”
她将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一旦她俩发生争执,这人就总会想法子激怒自己,她再在众人面前楚楚可怜地哭着示弱,到后就全成了她的不是。
到最后,父亲母亲定会逼着她认错。
就连当年,逼着她进宫也……
淑太妃看着面前的冯三娘恨得牙根儿痒痒。
但如今不同了!
她是这大周的太妃,她儿子是权倾朝野的承安王,就连京城的那位皇帝都要对她毕恭毕敬,再无人敢按着她的头说她的不是。
思及此,淑太妃眉尾一扬,道:“三姐姐既是知错,那便在这儿跪着思过,待王爷审完案子再说吧。”
闻言,冯三娘一愣,而后颤巍巍地应道:“是……”
屠氏也愣住了,没想到淑太妃会这般不给面子,颤声道:“娘、娘娘……这……”
“你若是心疼三姐姐,便和她一起跪着。”淑太妃看也不看她。
她方才已经给过台阶了,是她三姐姐惯会给不要脸,若她这嫂嫂同样这般没眼力见儿便一同跪罢!
屠氏敛眉,默默坐了回去。
冯三娘低着头跪在地上,手中帕子攥得紧紧的,涂着蔻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她不明白……为何吃苦受辱的总是她?
明明她已经重新来过了,明明她选了对的那条路……为什么?
思及此,她转头抬眸望向了屏风外。
透过朦胧的丝面,她看着那个坐在须弥座上怀里抱着人高高在上的青年,脑子里全是对方方才搀着淑太妃入殿时,那孝顺至极的模样,心里恨得牙根儿痒痒!
为什么?
既是将那小男妾当成宝,为何偏又孝顺了?为何偏又争气了?为何偏还是要和她作对?!
此时,萧裕正一边听着于夫人口中的人名,一边拍着怀里人气得颤抖的身子。
随着于夫人一个名儿接着一个名儿的念出来,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地往外抖,殿内原本站在干岸上看戏的人中,不少瞬间脸色煞白,纷纷跪地喊冤。
原本势不两立的京城与西北两派人,全没了方才的剑拔弩张。
一旁的天听卫和翰林文书们,手中的笔齐齐写得飞起。
萧裕目光沉沉地看着底下的群臣,脑海中浮现出了嘉泰帝生前说过的一段话
“所谓群臣,就是一群关在朝廷这个笼子里的张牙舞爪的兽。”
“为人君者,当是站在笼外的执鞭赏肉之人。”
“驯兽需得有章法”
“一味挥鞭只会将兽打死,或将其逼入绝境齐心协力破笼而出。”
“但一味的赏肉,也只会令他们贪得无厌,且不听管教。”
“故需得抽一鞭子给一块肉。”
“而笼子里的兽惯会抱团取暖,为避免其成势,故在拉一派打一派的同时,还得谨记,时不时拨乱一下他们的派别,免得根深蒂固,为后世子孙留下祸患。”
思及此,萧裕眸光又暗了些。
虽然他对这老头沉迷术法、昏庸无道的行径颇为不齿,但这些年来对这句话倒是深以为然。
而江宴原本扑了层粉的脸都气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