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离谢杉更近的右手,是贴窗边的那只左手,从正放于腿上的右手下穿插过来,安放在谢杉手上。
谢杉仔细看了,中指处有浅浅的指甲印,应该是另一只手在施力时掐到的。
谢杉帮她揉了揉。
“就知道你手凉,刚才不舒服是不是?我看见才说休息的。”
不等薄看向她,谢杉说完就自顾自讲:“知道你不喜欢我反复问你身体,我也不想一直问,也没有机会一直问。”
“不过薄,你还是要照顾好自己。”
“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薄强调。
“是很好,不过今天的太阳看着明艳,其实雪后的晴天更冷。你穿得太薄了,应该买一件厚外套。”
雪后的晴天确实更冷。
“我不需要。”
薄唱反调说:“冷没有不好,可以保持清醒,车里暖和,容易昏昏欲睡。”
“……”
谢杉气笑了,无话可说,就将她投诚的手玩来玩去,还摘下她的手表,随意给自己戴上。
薄看着她忙得不得了,在一旁比划,“戴你手上好看,戴在我这里感觉就不对。”
可能是因为她的手跟手腕都没有薄纤细,表链太窄了。
“这表廉价,配不上谢总。”
“薄,你不想送人东西的话术未免太不出彩了。”
谢杉不介意地笑了一下,摘取下来,又亲手帮她戴上。
于是谢杉手腕上的温度又贴在薄的手腕上。
谢杉欣赏之后,就将五根手指穿进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薄在湖泊边平复了许久,强势按压下的情绪,像被这动作给划开后的真空袋,重新膨起。
她气息渐渐紊乱,索性挣扎地将手抽走了。握紧手表,谢杉的体温还是在,可她不敢去看谢杉。
如果谢杉今天不来就好了,她肯定会很快放下,安静地离开这座城市,这个国度。
“你在那边没有买房啊?”
刚才薄跟孔教授聊天,她有听到薄的近况,租房子住。
薄点点头。
她少见地垂着头,好像没有多余的精神,后颈白皙,让谢杉想起有几次躺着接吻时,她会抚摸在那里。
“因为经济限制?所以这次回祖籍地处理剩下的房产,以后就不用回来了是吗?”
谢杉问得很细,尽管她认为自己只是随便聊聊天。
孔教授都能聊这些,薄也没有遮掩的意思。
“也许吧,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谢总这样阔绰,捐整栋楼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谢杉心里面很不乐意被她这样说,如果放在平时,还是想跟她争一争的。
但是今天好像没有必要。
于是脾气看着很好地笑笑,语气还算正常地表达:“我在跟你好好说话,干嘛要阴阳我。”
薄没说话,谢杉也忽然不想聊了,往座椅里一靠。
看了眼外面被逐渐抛在车后的昼光:“到时候你别提是我送你去的,免得谢黎多说。”
“不要一起吗?”
薄奇怪:“我以为你送我是这个意思。”
谢杉觉得她思路清奇,“难道你想吗,我在很打扰你们叙旧吧。我说话又没数,不小心说出些什么,有损你在谢董心里的美好形象就麻烦了。”
薄低声:“会吗,那同归于尽好了。”
她轻飘飘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决绝,用词很重。
谢杉先是愣了一下,忽然又笑起来。
“可以呀,那同归于尽吧。”
反正她都无所谓,是薄很在乎谢黎的感受而已,所以才会默认自己送她就是为了吓唬她,想在谢黎面前恶作剧。
听上去很有趣,可惜谢杉今晚有别的事情。
“好在,我晚上另有安排了,我们下次再同归于尽吧。”
她以为薄听完会放松。
薄却面无表情看着她,讥讽地说:“谢总的安排真是不少。”
谢杉心想她莫名其妙,她都不知道这几天为了陪她,为了一起看孔教授,为了送她去谢黎家,自己耽误多少工作。
“你又不陪我,还不许我有安排吗?”
薄不再说话了。
天幕暗下,低垂着,谢杉从车窗的反光里看见薄的脸,是并不开心的神色。
她在不开心什么?
希望自己晚上陪她吗?
应该不是。
昨天晚上她特意跑掉。
薄忽然开口问:“谢董跟卫董现在关系如何?”
谢杉告诉她:“不好,已经形同陌路,除非她说,你最好不要主动提到。”
“好的。为什么,谢董以前不是很执着于她的婚姻吗?”
薄问完又不觉得奇怪,有了理由:“卫家荒唐的事情太多,她彻底灰心了?”
谢杉看她,不奇怪于她的推断,想到自己以前什么都跟她说,所有没说给别人听过的烦恼和秘密都告诉她。
但是这次,谢杉只是含糊地说了句“差不多”,不想多言。
“她现在很好,可以离乱七八糟的人跟事稍微远一点。”
“不用卑微到上赶着倒贴。”
谢杉不客气地评价。
薄怔然了片刻,嘴唇平直,没再出声跟她聊下去。
谢杉谈到那些心情一般,也不想再说话了。
薄发怔片刻以后,发现谢杉睡着了,微仰着头,疲倦不堪的样子。
她只有这时候才能专注坦然地盯着谢杉看。
成为谢总的谢杉看上去远比从前累,也比从前稳重。
如果不是因为薄跟她的关系,单看上去,她是那种很值得信赖的领导,形象气质都恰到好处。
薄没有告诉她的是,年轻的谢杉有让人一眼钟情的魅力,现在的也有。
婚礼上再见,薄还是认为人群里唯一不爱看自己的她最值得动心。
谢杉的发量很多,这些年也没变过,今天低挽了起来,让侧脸看上去清隽而正派。
不知道会不会有下属工作中被这张脸误导。
薄却无端想起昨天晚上,她穿着睡衣,披着长发冲过来,生气又略略不安的模样。
那时候她不高兴自己未经她同意的擅自离开。
刚才她突然情绪低落,应该是不开心聊到家里的事。
谢杉曾经跟她说过,从小到大都讨厌她的妈妈是个冷血的工作狂,同时是个疯魔而没底线的恋爱脑。
至于父亲,她反正从不在意。
谢杉睡得很熟,眉头却微锁,满腹心事无意中倾泻。
她以前总是批评薄喜欢皱眉头,说老得快,其实她自己现在也喜欢皱,总是要皱。
薄看了一会,忍不住想替她抚平眉间。
伸出手,快要触碰到的时候,又缓缓收回。
还是不想把谢杉吵到。
也不知道吵醒后该怎么向她解释这个行为。
司机在谢杉嘱咐的指定位置停下前,谢杉自己醒过来。
紧紧皱着眉头缓了一会,看见薄,才想起来这是哪里。
“我睡了多久?”
“半小时不到。”
谢杉看了眼时间,又看着车窗外,夜色已经降下。
“还没到。”
“你是赶时间吗?”
“不赶。”
薄问她:“如果晚上我陪你,你的安排能全部推掉吗?”
谢杉刚刚睡醒,逻辑还没全部上线,她懵了一下,怀疑话是薄说的吗?
还是自己没睡好,幻听了。
她其实不上当,只是尝试回答,“全部推掉也太任性了,你图什么呢?”
薄低声:“只是问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