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林芝,你说王婶在想什么?”晏城的声音很低,怕被风吹散。
林芝摇摇头。“在想李叔。在想那些年的日子。”
夕阳西下,把整个山坡染成金红色。王凤娟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身子晃了一下。林芝和晏城同时伸出手扶住了她。她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拍拍他们扶在肘弯的手背。
“走吧。回去。”
王凤娟还在老房子里住了几天,把每一个角落都走了好几遍。灶台、水缸、炕,李树生从前刻木雕的那张旧桌子。桌面密密麻麻的刀痕,深的浅的、直的歪的,像地图一样纵横交错,记录着那些年他的心思。她把那些刀痕也摸了一遍,指腹顺着刻痕的走向慢慢移动,像是在读懂那些没说完的话。
她从抽屉里翻出几块当年没刻完的木料,有的刻了一半的莲花,有的刚起了形,还有一块只刻了几刀就搁下了,看不出是什么。王凤娟一块一块地看,用软布包好,小心地放进了行李箱。
村里走了很多人,剩下的多是老人。他们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王凤娟就招手。王凤娟走过去,他们就挪出个位置,让她坐在中间。老人们说的话不紧不慢,像冬天的日头。说今年的雨水多,庄稼长得旺。说村干部换了新人,年轻人不认识。说供销社早就不开了,现在买东西都去县城。
王凤娟一个个地认,有的认得出来,有的认不出来了。岁月把那些面孔都揉皱了,像晒干的树叶。她叹了一口长气,说你刘婶当年多俊,被村里小伙子追着跑,如今也拄上拐棍了。
“凤娟,你不走了吧?”刘婶问。
“还得走。孩子们都在那边。那边也是家了。”
刘婶点点头,没再问。
临走那天,王凤娟站在枣树下又看了很久。她从兜里掏出一截红绳,系在枣树最粗的那根枝丫上。红绳是她自己搓的,用了三道线,搓得紧紧的,系了一个蝴蝶结。风吹过来,红绳在绿叶间飘动。那根红绳系得很高,从树下仰望,像一小朵不肯落下的晚霞。
“老李,我走了。明年再来看你。”
车开了。王凤娟回头看着那个小院,看着那棵枣树,看着那根红绳在风里一飘一飘的。院墙一点点缩小,枣树的枝丫一根根收拢,那根红绳融进了葱茏的绿叶里,再也看不见了。
她回过头,望着前方的路。
回到深圳,王凤娟把从松岭带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好。木雕放在窗台上,红枣装在玻璃罐里,红绳系在阳台的花盆架上。李树生没刻完的那几块木料,她一块一块拿起来端详,然后用软布包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阳光照进来,那些木头的纹路清晰可见。她伸手摸了摸玉兰花的边缘,花瓣薄得透光,正好接住了一束阳光。
“老李,到家了。”
第109章 新枝
王凤娟从松岭回来以后,在菜地里种了一棵枣树苗。
树苗是她从老家带回来的,从老枣树根部分蘖出来的,细得像根筷子,裹着湿泥巴,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刘建军的妈帮忙挖坑、培土、浇水,王凤娟蹲在边上指挥。
“深一点,再深一点。土压实,别留缝。”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菜地里格外清楚。刘建军的妈照着做,先用锄头刨了一个坑,王凤娟说太浅,又刨了几锄,她探头看,嫌不够深,自己拿过锄头又刨了几锄。
刘建军的妈直起腰,擦了把汗:“种活了,几年才能吃上枣?”
“三年。三年就能结果。”王凤娟扶着树苗,让它站得直直的,用脚尖把土踩实,一脚一脚,踩得很仔细。培好土,她把缠在根部的红布条解下来那是老枣树上系了好些年的红绳,风吹日晒褪了色,在松岭老家的枝丫上飘了好多年,红已经褪成了淡淡的粉色,边角起了毛。她把红布条扎在新树苗的枝杈上,系了两个结,一个比一个紧。
“这棵枣树,也有松岭的魂了。”
刘建军的妈不明白什么叫魂,但她没问。她给树苗浇了一瓢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从此王凤娟每天都要去菜地看看那棵枣树苗,看它有没有长高,有没有发新芽。刘建军的妈笑她,说你看也看不出花来。王凤娟不听,照去不误,清晨去一次,傍晚再去一次,像照看一个婴儿。她给树苗松土,除草,浇水,有时蹲在边上对它说话,声音很小,连身边的人都听不见。
松岭大厦的顶层办公室里,林芝正带着老花镜签文件。晏城坐在沙发上等他,手里拿着一本工程手册,半天没翻一页。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他膝盖上投下一块光斑,他盯着那光斑看了很久,光斑纹丝不动。
“走吧,吃饭。”林芝放下笔,摘下眼镜,把老花镜折好插进胸前口袋。
两个人在食堂吃的,打了四菜一汤,坐角落里那张固定的桌子。菜单还是那几样,红烧肉、清炒菜心、番茄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林芝吃不了辣,晏城跟着他也不吃辣,孙大勇以前笑他们没口福,说吃辣好,出汗排毒。林芝说习惯了,他就没再笑话了。
“晏城哥,王婶从松岭带回来一棵枣树苗,种在菜地里了。”
“嗯。”
“她说三年就能结果。”林芝夹了一筷子菜心,嚼得很慢。
“那就等三年。”晏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碗里,没急着吃,看着那块肉肥瘦相间,在米饭上搁了好一会儿。他吃了几口又停下,筷子悬在半空中。“三年后,咱们还在不在这?”
林芝放下筷子,看着晏城。他的目光在晏城脸上停了一下,没有追问。
“你不想待了?”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晏城的声音低下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芝没追问。吃完饭,两个人沿着深南大道散步。凤凰木花期已过,绿叶间藏着长长的豆荚,风一吹晃来晃去,像风铃一样互相碰撞,发出轻轻的声响。人行道上有跑步的年轻人,耳朵里塞着耳机;有遛狗的夫妻,牵着一只金毛,金毛一会儿在前面跑,一会儿回头看主人;有推着婴儿车的母亲,车里的小孩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晏城走得很慢,膝盖不太行了,走路时右腿微跛。林芝也走得不快,比他快半步,察觉了就放慢脚步,并排走。
路过松岭小学,校门关着,门卫大爷认识他们,隔着栅栏跟他们打招呼。操场上,几个孩子还在踢球,球滚过来贴在栅栏边。林芝弯腰捡起来,隔着栅栏扔回去,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落在一个孩子脚边。孩子们喊谢谢爷爷,他应了一声。
“念恩小时候也在这踢球。”晏城把手插进裤兜,站住了。
“你还记得?”
“记得。他踢完球浑身是土,张秀英骂他,建军护着。建军护归护,回去让他罚站,站墙角,面朝墙壁,站了十分钟。”
林芝笑了。“那时候你在工地上,天天灰头土脸,回来还要管别人。”
晏城没应声。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步伐参差,又不约而同地慢下来。走到深圳湾公园栈道上,海风有点大,吹乱了林芝的头发。他伸手拢了拢,那几缕白发又散了,晏城伸手把他额前一缕白发拨到耳后,动作很慢,指腹擦过他的太阳穴。林芝没动,由他拨弄。
海鸥在头顶盘旋,落下几根羽毛,在他肩膀上一沾就飘走了,落在地上,被风卷进草丛。
周念恩和林晓的事,张秀英算是默许了。
那件灰蓝色毛衣林晓每天都穿,袖口磨出了毛球也没换,线头脱了几根,他也不嫌弃。张秀英看见了,又给他织了一件,深灰色的,领口加了螺纹,螺纹织了两遍。她是在晚上看电视时织的,电视剧演了好几集,她低着头,一针一线,针脚比上一件更密。周建军在边上翻图纸,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林晓接过来,当场套上了。大小刚好,领口不紧不松,袖长遮住手腕。“谢谢阿姨。”
“别叫阿姨,叫婶子。”张秀英收回针线盒子。
林晓愣了一下,嘴角颤了几下,才叫了一声婶子。张秀英应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周建军从头到尾没发表过意见。他翻着图纸,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过了很久,他放下图纸说了句你们的事我不懂,但别耽误工作。周念恩说不会。周建军又问那个小林图纸画得怎么样。周念恩说还行。周建军没再问了。
收拾碗筷的时候,张秀英在厨房里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被油烟机盖住了。周念恩没听清,探头问妈你说什么?张秀英摆摆手,把沥水架上的碗一只一只擦干,码进消毒柜,按下开关,机器开始运转,嗡嗡声填满了不大的厨房。
刘建军退休了。
六十岁,办了手续。林芝给他开了欢送会,在松岭大厦的食堂里摆了几桌。桌上铺了红色塑料布,摆着花生瓜子糖,糖是橘子味的硬糖,摆在碟子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孙大勇从成都赶回来,周建军也从工地上赶来了。刘建军坐在主桌,不怎么说话,端着酒杯挨个敬了一圈,从林芝到晏城到孙大勇到周建军到陈小明,每人都碰了一下,喝得脸通红。
“刘叔,您有什么想说的?”孙大勇给他把酒满上。
刘建军想了想。“我这个人,不会说话。谢谢大家。”他把酒喝完,眼眶红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孙大勇带头鼓掌,掌声不大,但每个人都在拍。
刘建军接替他的岗位是刘家兴,采购部经理,比他爸会说话,比他爸能张罗。上任没几天,供货商就摸清了这年轻人的脾气,说他比他爸好打交道,请客吃饭推两回第三回就去了。刘家兴听了,不置可否,在周报里把会议记录写得比前几任都厚。
刘建军回宿舍收拾东西,抽屉里有几本工作笔记,记了二十多年。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内页有的被水洇过,字迹模糊了。钢材的型号、水泥的标号、瓷砖的产地、每一批材料的进场日期,一本一本地摞着,放在桌面上。他把那些笔记本装进纸箱,抱在怀里。纸箱有点沉,抱到门口歇了一次,换了个姿势,侧着身子挤出门框。
孙大勇想帮忙,他摆摆手,不用。自己一个人穿过走廊走到电梯口,等电梯时他踮了踮脚尖。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他走进去,背对着其他人,肩背微微弯下来。电梯门慢慢合拢,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刘建芳把深圳的店交给了徒弟管理,每天去店里看看,坐一阵子,指点指点。空了就去菜地帮王凤娟干活,蹲在菜地边上,戴着手套拔草,手套是胶皮的,耐磨。王凤娟说你不用来的,她说不来也没事干,一个人在店里闷得慌。
两个人蹲在菜地边,一边拔草一边说话。王凤娟说老李以前坐在这把凳子上刻木雕,一坐就是一下午,也不嫌累。刘建芳听着,把草根上的土抖干净,扔进筐里。王凤娟又说,他刻的那些东西,现在都摆在窗台上,每天擦一遍。刘建芳的手指在土里拨着一棵挺大的草根,没松开。
“建芳,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王凤娟把那棵草的根扯断了。
“没有。”刘建芳的手没停,把拔下来的草拢成一堆,码得整整齐齐。
王凤娟没追着问。她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你累了就歇歇。刘建芳说我年轻不累。王凤娟笑了,脸朝夕阳的方向说你也年轻,跟老李他们比,你年轻着呢。
两千一一年秋天,松岭建设在成都的项目全部售罄。孙大勇准备回深圳了,他在成都待了好几年,学会了吃麻辣火锅,学会了几句四川话,什么“巴适得板”“要得嘛”。他说成都安逸,成都人日子过得滋润,但深圳才是家。
小李先回来的,把阳台上的丝瓜藤清理干净,换上了深圳的土。她蹲在阳台上,用小铲子翻土,把去年干枯的藤蔓连根拔起,扔进垃圾袋。那袋种子过了夏天还没开封,王凤娟给她的,一直搁在抽屉角落里。她想了想,没种。
孙大勇回来的时候带了几箱火锅底料,送到公司给老同事们分。每箱用塑料袋包着,纸箱上写着品牌名。王凤娟拿了一包,打开闻了一下,辣得直打喷嚏,连打了三个,眼泪都出来了。她把塑料袋在开口处拧了一圈,用皮筋扎紧,搁在冰箱冷冻室里,说留着冬天暖身子。
两千一一年冬天,王凤娟在菜地里摔了一跤,不严重,擦破了手掌。刘建军的妈赶紧把她扶起来,用清水冲掉掌心的泥,破皮的地方渗血,血珠很小。刘建军的妈说老姐姐你以后别来了,我帮你种,种好了给你送过去。王凤娟说不行,不种菜难受。她贴了创可贴,第二天胳膊上贴着创可贴,又来了。
刘建芳不让她干活,给她搬了把椅子,让她坐在边上看着。王凤娟嘴里答应,看见草忍不住又蹲下去拔。刘建芳说她,她嘿嘿笑着不认错。刘建芳手里攥着那把草没扔,看着她佝偻的身子蹲在地里,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深圳的冬天不冷。王凤娟坐在菜地边上,穿着李树生从前那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的纽扣换过,颜色不一样。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把椅子挪到枣树苗旁边,看那小树发了好一阵呆。
树苗还没长高,跟刚种下的时候差不多。细得像根筷子,枝上挂着几片叶子,叶面带着细细的绒毛。那根红布条还在枝头,风一吹就飘,迎着光看,布条上细细的经纬都露了出来。
第110章 扎根
2012年春天,王凤娟摔了一跤之后,菜地去得少了。
不是她不想去,是刘建芳不让。刘建芳每天上午来陪她,推着轮椅,慢慢走到菜地边上。轮椅是林芝买的,轻便,折叠起来不占地方。但王凤娟嫌它太轻了,坐上去不稳当,像要往前栽。刘建芳就在轮椅上系了一个靠垫,是她自己缝的,用的是李树生以前穿过的一件旧衬衫。灰蓝色的棉布,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但布料软和,靠着舒坦,还有老李的味道。
王凤娟坐在轮椅上,指挥刘建芳干活。“那边,那垄草该拔了。这边,丝瓜架子松了,绑紧点。”刘建芳一一照做。她从工具箱里取出绳子,那是她专门买的塑料绳,结实耐用。她蹲下来重新绑,绑得很紧,手指勒出了红印也不吭声。王凤娟看着她的背影,又说:“建芳,你歇歇,别累着。”刘建芳说不累,手上的活没停。
那棵枣树苗又长高了一点。主干粗了一圈,枝丫多了几根,叶子也大了,绿得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王凤娟指着那棵树,对刘建芳说:“这棵树,以后结的枣,你们都能吃上。”刘建芳没说话,把枣树根部的草拔干净,又浇了一瓢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老李从前磨刻刀的声音。
孙大勇从成都回来以后,公司给他安排了一个顾问的职位。名义上是顾问,偶尔回公司开个会,其实也没什么事做。办公室里那盆绿萝换了个人浇水,叶子黄了几片,他又开始天天去。小李说他闲不住,他说闲下来浑身不自在。
他最近在写回忆录,说是林芝让他写的,把松岭建设这些年的历史记下来。每天下午坐在书房里,戴着老花镜,在电脑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他用的是拼音输入法,指法生疏,敲一个字要找半天字母。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嗒嗒声和他偶尔的叹气。
小李偷看了几行,写得像工地日志:“某年某月某日,某某项目开工。某年某月某日,某某项目封顶。”没有形容词,连标点符号都只用句号,段落之间空一行。小李说,你写得也太干巴了。孙大勇说,干巴就干巴,反正都是真事。他又低下头,继续敲。
周建军还在跑工地,但他跑得少了。刘家兴接了他部分工作,周建军嘴上不说,心里是放心的。有一次他在工地上看见刘家兴跟施工方交涉,那小伙子站在那里,腰杆笔直,说话不卑不亢,把施工方说得连连点头。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走过去。刘家兴发现了他,跑过来叫了声周叔。他应了一声,说“好好干”,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刘家兴的背影,那小伙子已经回到正在浇筑混凝土的基坑边上,蹲下去检查钢筋的间距了。周建军站了片刻,走了。
周念恩和林晓搬了新家,在福田,松岭花园一期旁边。客厅的窗户正对着当年周建军参与建设的那栋楼,灰色的外墙现在重新粉刷过,颜色比从前深了一点,窗户也换成了铝合金的,阳台上的防盗网换了新的,漆成白色。林晓站在窗前看了很久,说:“周哥,我小时候就住在那栋楼对面。”
周念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问他住哪一户。林晓指着对面三楼的一扇窗户说:“那家,阳台上有花盆的。”周念恩看过去,阳台上果然摆着几盆花,月季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他又往隔壁看了两眼,说那户的阳台空着,以前放的是煤炉子。
搬家那天,张秀英来帮忙,带了一床新被子。大红被面,绣着鸳鸯,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缝的。她把被子铺在床上,用手抚平,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对周念恩说:“这是你姥姥留给我的,用不上了,给你。”周念恩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叫了声“妈”。张秀英没让他说下去,转身去厨房收拾碗筷了。厨房里传来水声,哗哗的,一直没停。
林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厨房,站在张秀英旁边。
“婶子,我来洗。”
“不用,你歇着。”
林晓没走。他卷起袖子,把水槽里的碗接过去。张秀英没拦,把洗碗布递给他。两个人在水槽边站着,一个递一个洗。谁也没说话。张秀英把沥水架上的碗一只一只擦干,码进碗柜里,码好了又拉开柜门看了一眼。
一二年夏天,松岭建设在深圳的又一个新项目开工了。这次是城市更新项目,在罗湖,拆旧楼盖新楼。那些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跟松岭建设的第一批房子差不多年代。墙体斑驳,窗户破旧,有些楼栋已经没人住了,门窗用砖头封死,墙上写着红色的“拆”字,字迹歪歪扭扭。
楼下有一棵大榕树,好几十岁了,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撑开,遮出一大片荫凉,树根拱破了地面,把水泥砖都顶歪了。施工方说树根会破坏地下管线,建议砍掉。晏城去看了现场,戴着安全帽在旧楼群里走了一圈。他走得慢,林芝陪着他。
两个人在一栋六层的旧楼前停下,墙上的门牌号还在,蓝底白字,字迹模糊。有一户的门上贴着春联,红纸褪成了粉色,上联还粘着,下联掉了一半。
“你看看这墙。”晏城说。林芝凑近看,发现墙上有几行铅笔字,是孩子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2001年3月5日,我住在这里”,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圆圆的脸,几根头发,嘴角往上翘。
“当年咱们盖的房子,现在也要拆了。”林芝伸手摸了摸那几行字,铅笔迹淡淡的,一蹭就模糊了。
“盖了拆,拆了盖,跟人一样,来来去去的。”晏城没再说下去。他的背影在一扇拆了一半的窗口前站了好一阵。风从窗口灌进来,吹起他鬓角的白发。
施工方负责人跟晏城说,那棵大榕树,根太深了,管线只能绕。绕路的成本高,工期也要延长。晏城没犹豫,说绕。孙大勇后来知道了,问晏城为啥非要留着那棵树。晏城看着远处那棵大榕树,说:“树老了,留着做个伴。”孙大勇没再问。设计院改图纸多花了两个月,管线重新走位,地基局部调整,增加了一笔不小的预算。林芝签了字,没有提任何意见。
后来那棵树成了小区的一个景点。业主们春天在树下乘凉,秋天在树下下棋。物业在树下摆了几张石桌石凳,石凳被磨得发亮,桌面上的棋盘磨掉了漆。有人从楼上拉了一盏灯下来,晚上也能下棋。晏城偶尔路过,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他不下棋,就是看。看完了,背着手慢慢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