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还是在公社办公室。郑组长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几页纸大概是谈话记录和调查报告。
“林芝同志,”他开口,“经过这几天的调查,我们没有发现你有海外关系或者特务行为的证据。”
林芝心里一松。
“但是,”郑组长话锋一转,“你的某些行为,确实存在疑点。比如那些物资的来源,比如你超出一般知青的知识水平,比如你和晏城的关系。”
林芝没说话,等着下文。
“基于目前的情况,”郑组长合上记录本,“我们决定:第一,对你进行口头警告,要求你今后行为更加谨慎,遵守纪律。第二,木工组暂停活动改为限期整改,一个月后重新验收。第三,你的日常活动,需要向公社报备。”
不算重,但也不轻。口头警告意味着留下了记录,报备意味着失去了一定自由。
“我接受。”林芝说。
郑组长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审视,像探究,又像……别的。
“林芝同志,”他忽然说,“你还年轻,路还长。有些事,不该碰的别碰。有些人,不该查的别查。明白吗?”
这话里有话。林芝心里一凛,点头:“明白。”
“那就这样。”郑组长站起身,“明天我们回县里。”
检查组走了。
走的那天,全公社都松了口气。压抑了快十天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些。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木工组虽然可以恢复,但王铁柱他们积极性受挫,好几天没去仓库。王凤娟她们也不敢再纺线织布,怕惹麻烦。社员们看林芝的眼神,依然复杂。
只有晏城,一切如常。
检查组走的第二天,晏城去找了老支书。不知道他怎么说的,陈卫国居然同意了林芝搬去晏城家“暂时借住,方便教学”。
搬家很简单。林芝没什么东西,一个帆布包就装完了。赵建国帮他拎着被褥,两人一起往村西头走。
路上遇见几个社员,都投来好奇的目光。赵建国大声说:“林知青搬去晏城家,方便教晏阳功课!”
这话是说给旁人听的。但没人信。私下里,议论纷纷。
“这俩……关系不一般啊。”
“听说检查组就是冲他们去的。”
“啧啧,男的跟男的,住一起……”
闲言碎语,像春天的草,疯长。
但林芝不在乎。晏城更不在乎。
晏城家就两间房,外间是灶台和吃饭的地方,里间是炕,原本晏城和晏阳住。现在林芝搬来,就得挤一挤。
“你睡炕头,”晏城说,“那儿暖和。晏阳睡中间,我睡炕梢。”
“不用,我睡炕梢就行。”林芝说。
“听我的。”晏城不由分说,把他的铺盖铺在炕头。
炕烧得热乎乎的,被褥虽然旧,但干净,有阳光的味道。林芝躺在上面,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安定感。
好像……这里才是家。
晚上,晏阳特别高兴。他拉着林芝讲题,声音都比平时响亮。晏城在灶台边做饭,简单的白菜炖粉条,但香味飘满屋。
吃完饭,三人围坐在炕桌边。煤油灯的光温暖柔和,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亲密密地挨在一起。
“林芝哥,”晏阳说,“以后你天天住这儿了?”
“嗯,天天住这儿。”林芝笑。
“真好。”晏阳眼睛亮晶晶的,“就像……一家人。”
这话让屋里安静了一瞬。晏城没说话,只是低头收拾碗筷。但林芝看见,他耳朵尖有点红。
夜里,晏阳很快睡着了。林芝和晏城还醒着。
两人并排躺在炕上,中间隔着熟睡的晏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能闻到对方身上干净的气息。
“晏城哥,”林芝在黑暗里轻声说,“谢谢你。”
“又说谢。”
“这次是真心的。”林芝说,“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撑过去。”
晏城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林芝,你记着。在这个世上,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晏阳。天塌下来,咱们一起扛。”
这话说得朴实,但重如千斤。林芝眼眶发热,嗯了一声。
窗外,月光很好。清辉从窗纸透进来,洒在炕沿上,亮晶晶的。
林芝忽然想起那枚子弹。它还躺在便利店空间里,那个五瓣花的符号,那个神秘的749局。
真相还没揭开,危险还在暗处。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家了。
有晏城,有晏阳。
这就够了。
正想着,晏城忽然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
“林芝,”他声音很低,“你之前说,那些东西……有特殊渠道。那个渠道……安全吗?”
林芝心里一紧。他知道晏城问的是什么那些超出这个时代的东西,从哪里来。
“安全。”他轻声说,“只有我知道。”
“那就好。”晏城说,“以后……尽量别用了。缺什么,咱们自己挣。”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晏城忽然问:“那个铁盒里的东西……你真烧了?”
“烧了。”林芝说,“除了……”
“除了什么?”
林芝犹豫了一下。子弹的事,该告诉晏城吗?
“除了那颗子弹。”他终于说,“我没烧,藏起来了。”
晏城没说话。但林芝能感觉到,他呼吸停了一瞬。
“藏哪儿了?”
“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林芝说,“谁都找不到。”
这话暗示得很明显。晏城是聪明人,应该能猜到林芝有秘密,有不寻常的能力。
但他没追问,只是说:“那就好。留着……也许有用。”
这话让林芝心里一暖。晏城不问,不是不关心,是尊重。
“晏城哥,”他鼓起勇气,“如果……如果我有些事不能告诉你,你会生气吗?”
“不会。”晏城回答得很干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这份信任,太珍贵。林芝鼻子发酸,差点落泪。
“睡吧。”晏城说,“明天还要上工。”
“嗯。”
林芝闭上眼睛。炕很热,被窝很暖,身边有晏城和晏阳的呼吸声。
他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没做梦。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林芝被鸡叫吵醒。睁开眼,发现晏城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边烧火。晏阳还睡着,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醒了?”晏城回头,“洗脸水烧好了。”
林芝起床,用热水洗脸。水温刚好,很舒服。
“今天干什么?”他问。
“先去仓库看看。”晏城说,“木工组停了这么久,得重新弄起来。”
“检查组不是说一个月后才能恢复吗?”
“那是说集体活动。”晏城说,“咱们自己干,不声张,没人管。”
这话有道理。林芝点点头。
吃完饭,两人一起去仓库。路上遇见几个社员,看见他们走在一起,眼神古怪,但没人说什么。
仓库门锁着。晏城有钥匙是王铁柱给的,说“你们先用着”。
打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纺车、织布机、锯木机,都蒙了层灰。地上散落着木屑和线头,像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先打扫。”晏城说。
两人开始干活。扫地,擦灰,整理工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正干着,王凤娟来了。她站在门口,犹豫着没进来。
“王婶。”林芝打招呼。
王凤娟走进来,眼睛有点红:“小林,晏城,你们……没事吧?”
“没事。”晏城说。
“那就好。”王凤娟松了口气,“这几天,大家都提心吊胆的。就怕你们出什么事。”
“让您担心了。”林芝说。
“说啥呢。”王凤娟摆摆手,“你们都是好孩子。检查组那帮人……哼,没事找事。”
这话让林芝心里一暖。至少,还有人信他们。
“王婶,”晏城说,“木工组……还得干下去。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