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先看是什么。”他说,“然后……再做打算。”
“如果真相是……”林芝斟酌着措辞,“你爹的死,不是意外。你会报仇吗?”
晏城没回答。马车继续往前走,路两边的树影从他们身上划过。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以前想过,恨过。后来……”他顿了顿,“后来觉得,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重要。”
这话说得平静,但林芝听出了里面的沉痛。六年前晏大川死的时候,晏城才十九岁。他还没从丧父之痛中走出来,母亲又病倒了。他一个人扛起这个家,照顾幼弟,还要面对村里那些闲言碎语。
他没有时间恨。
“晏城哥,”林芝说,“不管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晏城回头看了他一眼。晨光里,他的眼睛很亮。
“嗯。”
县城到了。
还是那个土灰色的县城,低矮的建筑,坑洼的街道,骑自行车的人,挑担子的货郎。一切如旧。
晏城把马车寄存在熟悉的客栈,然后带着林芝穿过几条街,来到五金公司门口。
这是一栋三层的老楼,外墙斑驳,门窗漆成暗红色。门口挂着两块牌子:松江县五金交电化工公司、松江县五金器材服务部。
“储物柜在地下室。”晏城低声说,“我去过。”
两人进去。一楼是营业大厅,几个柜台,卖锁具、五金工具、电器配件。顾客不多,营业员懒洋洋的。
晏城走到服务台前,问:“同志,储物柜怎么走?”
营业员看了他一眼,指指走廊尽头:“下楼梯,右转。”
地下室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白炽灯。储物柜沿着墙壁排开,铁皮柜门,编号从1到50。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铁锈味。
17号在最里面,挨着墙角。
晏城站在柜门前,没立刻开锁。他盯着那扇门,像在等什么。
林芝站在他身后,没催。
过了一会儿,晏城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柜门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晏城拿出来,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他拆开。
里面是一叠照片,几页纸。
照片已经发黄,但还能看清内容是一群人在山里的合影。背景是茂密的树林,七八个人站成两排,都穿着便装。前排正中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浓眉,眼神锐利。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些的,穿着军装,肩章模糊。
晏城的目光落在那个穿军装的人脸上。
“我爹。”他声音沙哑。
林芝凑近看。那就是晏大川,三十出头,站得笔挺,神情严肃。和晏城有六七分像,尤其是眉眼。
照片背面有铅笔字:1969.10.21,松岭后山。
出事前两天。
晏城继续翻。第二张照片是同样的场景,但人更多了。多了几个陌生人,其中一个站在最边缘,侧着脸,看不清五官。照片很模糊,像是匆忙中拍的。
背面写着:客人。
第三张照片……晏城的手猛地一抖。
那是一张单人照。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站在一块岩石上,背对镜头,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被拍了下来。
五官清晰,眉眼冷峻。
照片背面没有日期,没有说明。只有一行小字,是晏城母亲的笔迹:
“姓秦。”
林芝浑身一震。
姓秦。
这就是“秦”?
晏城盯着那张脸,手指捏得照片边缘发皱。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剧烈起伏。
“晏城哥……”林芝轻声唤他。
晏城没应。他把照片放回信封,拿出那几页纸。
是手写的记录,笔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的。抬头一行字:晏大川同志遇难经过调查(节录)。
内容很长,但核心只有几点:
第一,1969年10月23日,晏大川陪同“上级来人”进山打猎。同行者共七人,其中四人为“保密单位工作人员”,真实身份未透露。
第二,下午三时许,队伍行至后山白桦林附近,遭遇意外。据幸存者称,晏大川为保护“上级来人”,与猛虎搏斗,不幸遇难。
第三,经调查,现场未发现除虎以外的其他人为伤害痕迹。结论:因公殉职。
因公殉职。
四个字,轻飘飘的。晏大川的死,就被这样定性了。
但记录末尾,另有一行字,笔迹不同,墨色也更新:
“此结论疑点甚多,兹记录如下:1. 现场血迹分布异常;2. 死者配枪未击发;3. 目击者证词前后矛盾;4. 事发当日,保密单位工作人员曾单独行动约两小时,去向不明。建议重新调查。”
没有署名。但林芝知道,写下这些的人,一定是晏城母亲。
她查了两年,查到了这些。
然后她把证据藏在这里,等待晏城来取。
晏城看完最后一页,把纸张折好,放回信封。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但手一直在抖。
“晏城哥。”林芝把手放在他胳膊上。
晏城没说话。他把信封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林芝跟上。
走出五金公司,阳光很刺眼。晏城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天,看了很久。
“晏城哥,”林芝说,“你还好吗?”
“好。”晏城说。但他的声音是哑的。
两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晏城忽然说:“那个姓秦的,就是当年带队的。”
林芝点头:“应该是。”
“我娘查到了他,但没敢往下查。”晏城说,“她怕连累我和晏阳。”
“现在呢?”林芝问,“你想查下去吗?”
晏城沉默了。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自行车铃声清脆。阳光正好,但照在他脸上,却像蒙了层阴影。
“我想。”他终于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晏阳考上大学。”晏城说,“等你们……都安全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林芝听出了里面的分量。晏城不是不想报仇,是怕拖累他们。
“晏城哥,”林芝说,“我陪你。”
晏城转头看着他。阳光里,林芝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光。
“嗯。”他说。
两人没再说话,并肩往回走。
马车还等在客栈后院。老马看见主人,打了个响鼻。晏城拍了拍它的脖子,解开缰绳。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漫长。
林芝坐在车板上,看着路两边后退的田野。初夏的风从麦田上吹过来,带着青涩的麦香。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子弹还在。
749局。五瓣梅。姓秦的男人。
这个夏天,注定不会平静。
马车吱呀吱呀,驶向暮色里的松岭。
第17章 未拆的信
从县城回来后的头三天,晏城几乎没怎么说话。
他照常早起,挑水,劈柴,上工。饭照常吃,活照常干。晚上坐在炕沿边,借着煤油灯的光,把那些照片和记录看了一遍又一遍。
林芝没打扰他。有些伤口,需要自己舔舐。
晏阳察觉到了异样。他不敢问晏城,偷偷问林芝:“哥怎么了?”
“没事。”林芝说,“你哥在想一些事。”
晏阳看看晏城沉默的背影,小声说:“是不是……和我爹有关?”
这孩子太聪明了。林芝摸摸他的头:“别担心,会好的。”
晏阳点点头,没再追问。但接下来的几天,他变得格外懂事。功课不用催,早早做完。吃完饭抢着刷碗,扫地。晏城出门时,他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第四天晚上,晏城终于开口。
他把那些照片摊在炕桌上,一张一张地看。最后拿起那张“姓秦”的单人照,看了很久。
“林芝,”他说,“你说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