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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林芝没法回答。他不知道这个“秦”是死是活,在北京还是在某个秘密单位。

  “不管他在哪儿,”林芝说,“总有一天会找到。”

  晏城没说话。他把照片放回信封,压到枕头底下。

  “晏阳,”他喊,“睡觉。”

  晏阳乖乖爬上炕。他睡中间,挨着晏城,又挨着林芝。夏夜热,他把被子蹬开,露出细细的脚踝。

  “盖好。”晏城把被子拉回来。

  “热。”晏阳咕哝。

  “热也得盖。”

  晏阳没再反抗,闭眼睡了。

  林芝躺下,看着黑黢黢的房梁。窗外有蛙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晏城哥,”他在黑暗里轻声说,“以后的路还长,慢慢来。”

  晏城没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林芝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嗯”了一声。

  第二天,晏城照常上工。只是眉宇间的阴云,淡了些。

  日子继续。

  木工组改头换面,正式挂上了“松岭公社农具修配组”的牌子。牌子是老支书陈卫国亲自写的,毛笔字,工整端正。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公社的正规副业组了。”陈卫国站在仓库门口,把牌子挂上去,“该干的活好好干,不该惹的麻烦别惹。”

  王铁柱搓着手笑:“老支书放心,咱们就修修农具,做点板凳桌椅,旁的啥也不搞。”

  陈卫国点点头,背着手走了。

  牌子挂上去,底气就不一样了。以前偷偷摸摸,怕人说“搞资本主义”。现在是公社批准的,正经集体副业。社员们路过仓库,敢进来看热闹了。有人问能不能打个柜子,有人问能不能修个犁耙。

  王铁柱来者不拒。农具修配组的第一个正式订单,来自三队修五把坏了的锄头,两架散了架的犁,工钱记在公社账上。

  林芝负责记账。他设计了个简单的工单系统:日期、客户、项目、工时、材料、工钱。张会计看了直点头:“这好,清楚。”

  孙大勇和周建军干活更卖力了。锄头修好那天,三队的队长亲自来取,当场试了试,满意地拍孙大勇肩膀:“小伙子,手艺见长啊!”

  孙大勇咧嘴笑,露出不太齐整的牙。

  晏城也常在仓库帮忙。他不爱说话,但活干得又快又好。王铁柱说他是“手上有准头”,做什么都不走样。林芝在旁边磨斧头,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晏城感觉到了,没回头,只是手上的活放慢了些。

  仓库的窗户敞着,夏天的风灌进来,带着麦田的热气。

  夏至过了,麦子黄了梢。

  这是一年中最忙的时节。全公社男女老少齐上阵,抢收小麦。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收工。食堂把饭送到地头,窝头咸菜,凉水。没人抱怨,都知道这是龙口夺食夏天的雨说来就来,麦子泡在地里就完了。

  林芝被分到割麦组。他戴着手套晏城给的,旧但厚实弯腰,挥镰,割下一把把麦子。太阳毒辣,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湿了干,干了湿。腰像要断,手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痂,再磨破。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晏城在另一个组,负责捆麦子。他动作快,一捆麦子在他手里转几圈,草绳一勒,就结结实实。隔着几垄地,林芝有时直起腰擦汗,会看见他。晏城也偶尔抬头,目光越过金黄的麦浪,落在他身上。

  远远的,没人说话。

  但林芝知道,他在。

  麦收持续了七天。

  最后一把麦子拉进场院那天,老支书陈卫国站在麦堆前,罕见地露出笑容。

  “今年收成不错。”他说,“大家辛苦了。”

  掌声稀稀拉拉都累坏了。陈卫国也不在意,背着手走了。

  晚上,食堂加餐。猪肉炖粉条,白面馒头,每人还分了一碗红糖水。林芝端着碗坐在打谷场的石碾子上,慢慢喝着。糖水很甜,烫得舌尖发麻。

  晏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累不累?”晏城问。

  “还行。”林芝说,“你累不累?”

  “习惯了。”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远处的场院。麦堆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小山。几个孩子在上面爬,被大人吆喝着赶下来。

  “今年秋天,”晏城忽然说,“晏阳要考高中了。”

  林芝愣了一下。算算时间,晏阳十六了,确实该上高中了。

  “他能考上。”林芝说,“成绩这么好。”

  “考上了也麻烦。”晏城说,“县一中得住校,每月伙食费、杂费,最少十块。”

  十块钱,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林芝放下碗:“我可以帮忙……”

  “不用。”晏城打断他,“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晏城没回答。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该回去了。”

  林芝看着他的背影,知道晏城又在一个人扛。

  但他没追上去问。有些事,晏城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夏收结束,公社放了三天假。

  社员们难得清闲,有的走亲戚,有的在家歇着。晏城没闲着他进山了,说要采些药材,晒干了冬天用。

  林芝本来想跟着,被晏城拦下。

  “你刚割完麦子,手还没好利索。”晏城看着林芝掌心的新痂,“歇几天。”

  林芝只好留下。

  晏阳也放假,缠着林芝讲高中的物理题。两人在院子里支起小桌,一个讲,一个听,旁边晒着晏城出门前洗好的衣服。

  夏天的风吹过来,衣服在绳子上轻轻晃动,带着皂角的气味。

  “林芝哥,”晏阳做完一道题,忽然问,“你以后……会离开吗?”

  林芝放下笔:“怎么这么问?”

  “就是……随便问问。”晏阳低下头,“我哥说,知青迟早要回城的。”

  林芝沉默了。按照历史,知青返城潮是七八年开始的。现在是七六年,还有两年。

  “你哥……”他斟酌着说,“想让我走吗?”

  “不知道。”晏阳摇头,“他从来没说过。”

  林芝没再问。他把那道题的错误指出来,继续讲。

  但心里,有些乱。

  傍晚,晏城回来了。

  他背着满满一筐药材黄芩、柴胡、桔梗,还有一些林芝叫不出名字的。裤腿上沾着泥,脸上有汗。

  “今天收货不少。”他把药材倒在院子里,开始分拣。

  林芝蹲下帮忙。晏阳也来,三人围成一圈,把根茎和叶子分开。

  “晏城哥,”林芝一边干活一边问,“你知道知青可以考大学吧?”

  晏城手顿了顿:“知道。”

  “那你想过考吗?”

  晏城没回答。他把一把柴胡理整齐,放进筐里。

  “我年纪大了。”他说,“读书不如干活实在。”

  “你不大。”林芝说,“才二十五。”

  晏城没再说话。

  晚上,林芝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晏阳下午的问题“知青迟早要回城的”。

  他确实会回城。但不是回上海,是回北京如果历史不变,明年恢复高考,他会和晏阳一起考上京大。

  但晏城呢?晏城会留在松岭吗?

  他不敢想。

  第二天,林芝起得很早。晏城已经出门了他总有干不完的活。

  晏阳还在睡。林芝轻手轻脚下炕,走到院子里。

  夏天的早晨很凉快,露水挂在草叶上,亮晶晶的。他蹲在药材筐边,帮着继续分拣。

  正干着活,院门外有人喊:“林知青在家吗?”

  林芝抬头,是公社的通讯员小周。他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邮袋。

  “县里来的信。”小周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给晏城的。”

  林芝接过,信封上没署名,只写着“松岭公社晏城同志收”。

  他道了谢,把信放在桌上。

  晏城中午回来,看见信,愣了一下。

  “谁寄的?”

  “不知道。”林芝说,“小周送来的,没写寄信人。”

  晏城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短短几行:

  “十七号柜已清,勿再往。有人问起钥匙,答不知。周。”

  晏城看完,把信折起来,划根火柴烧了。

  “那个货郎?”林芝问。

  “嗯。”晏城看着纸烧成灰,“他在提醒我们,有人在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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