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这种天,地里没什么活。生产队改了作息,早上五点出工,干到十点收工,下午四点以后再干。中间最热的几个钟头,社员们都在家歇着,摇着蒲扇,喝着凉水,熬过一天最难捱的时辰。
林芝也学会了歇晌。
吃过午饭,他把竹席铺在堂屋地上屋里比外头凉快点躺下,摇着晏城编的蒲扇,眯着眼听蝉鸣。晏阳在旁边做习题,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本子上,洇湿一小块。
“热就歇会儿。”林芝说。
“把这题做完。”晏阳头也不抬。
林芝没再劝。这孩子随他哥,认死理,定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晏城没歇。他坐在门槛上,背靠门框,手里编着什么。林芝侧过头看,是草编晏城手巧,用马莲草编蝈蝈笼、编小篮子、编各种小玩意儿。说是编好了拿去供销社换点零用钱。
“晏城哥,”林芝喊,“进来歇,外头热。”
“外头有风。”晏城没回头。
林芝知道他不是为了风。晏城习惯了守着门,守着这个家。这是多年独自照顾弟弟养成的习惯随时看着门口,看着院子的动静,防备任何可能的危险。
林芝不再劝,继续摇扇子。
堂屋里很静。蝉鸣,晏阳写字沙沙的声音,晏城编草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这个盛夏午后最安稳的背景音。
林芝迷迷糊糊快睡着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晏城立刻站起来。
“谁?”
“我。”是王铁柱的声音。
晏城开门。王铁柱满头大汗地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
“林知青在吗?”
“在。”林芝已经坐起来。
王铁柱走进堂屋,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块木板,巴掌大,刨得光滑,上面刻着几行字。
“这是什么?”林芝拿起来看。
“木工组想做的招牌。”王铁柱擦着汗,“‘松岭公社农具修配组’,照着老支书写的字刻的。你们看看行不行。”
林芝仔细看。字刻得端正,深浅均匀,边角处理得干净。王铁柱的手艺确实好。
“行。”林芝点头,“做得很好。”
王铁柱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那挂上了?”
“挂。”
王铁柱高高兴兴走了。晏城坐回门槛,继续编草。林芝躺回席上,却没了睡意。
“晏城哥,”他轻声说,“木工组要是真办起来,你想不想也来?”
晏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我在二队有活。”他说。
“农闲的时候呢?”林芝说,“你不是会木工吗?”
晏城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再说。”
林芝知道他的顾虑。晏城是晏大川的儿子,是那个“有问题”的家庭出身。太出头,太招摇,会惹麻烦。
他不再问。
傍晚,暑气稍退。林芝去仓库帮忙修配组接了新活,要给公社小学做二十套桌椅,赶在开学前交货。王铁柱带着孙大勇、周建军已经干起来了,锯子声、刨子声混成一片。
林芝负责记账和画图纸。他趴在仓库角落的小桌上,用铅笔在纸上画着简易的桌椅结构图。这是他从空间里的书上看来的,榫卯结构,不用一颗钉子,结实耐用。
“林知青,”王铁柱走过来,看着图纸,“你这个……榫头画得不对。”
“哪儿不对?”
王铁柱指着图上的位置:“这儿,应该再深两分,不然不牢。”
林芝改了。王铁柱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行了,照这个做。”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林知青,”他压低声音,“那个姓周的货郎,又来了。”
林芝手里的铅笔一顿。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王铁柱说,“他在供销社门口转悠了一会儿,跟人打听晏城。”
“打听什么?”
“问晏城家在哪,问晏城平时跟谁来往。”王铁柱脸色凝重,“我让孙大勇去告诉晏城了。”
林芝心里一紧。周货郎又出现了。但这次不是送信,是打听。
为什么?
“他还说什么了吗?”
“没有。”王铁柱摇头,“问完就走了。”
林芝坐不住了。他放下铅笔,跟王铁柱说了一声,就往晏城家跑。
到家时,晏城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封信。
又是牛皮纸信封,和上次一样,没有寄信人地址。
“又是那个周?”林芝问。
晏城点头。他把信递给林芝。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有人盯上你了。小心身边人。”
林芝看完,后背一阵发凉。
“身边人?”他抬头看晏城,“什么意思?”
晏城摇头。他把信折起来,划火柴烧了。
“那个货郎,”林芝说,“王叔说他今天下午在供销社打听你。”
“我知道。”晏城说,“孙大勇来告诉我了。”
“那这信……”
“应该是提醒。”晏城看着纸烧成灰,“上次那封信让我小心,这次让我小心身边人。说明……有人已经在接近我。”
身边人。这三个字像根刺,扎在林芝心里。
晏城身边有谁?晏阳,王凤娟,王铁柱,木工组的人……还有他,林芝。
“你不会怀疑我吧?”林芝脱口而出。
晏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波澜。
“不怀疑你。”他说。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林芝心里一松。
“那会是谁?”
“不知道。”晏城说,“但总会露马脚。”
林芝还想再问,晏阳从屋里探出头:“哥,林芝哥,吃饭了。”
两人进屋。晚饭是玉米糊糊配咸菜,晏城又炒了个鸡蛋晏阳最近身体好了,晏城每天给他补一个鸡蛋。林芝碗里也有,晏城分的。
吃饭时气氛如常。晏阳叽叽喳喳说今天新做的题,说仓库里锯木机声音又大又好听。晏城听着,偶尔嗯一声。林芝默默扒饭,心里却一直在想那封信。
“小心身边人”。
是谁?
第二天,林芝格外注意周围的人和事。
上工时,他观察一起干活的社员。李满仓,三队的队长,平时大大咧咧,今天却话少,时不时往他这边瞟。冬梅的丈夫刘大壮,干活时凑过来问了几句晏城家的事,问得有些细。
收工后,他去仓库,又留意王铁柱和孙大勇他们的反应。一切如常,没人表现出异常。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林芝想。也许那个“身边人”根本不是公社的人。
但那天下午发生的一件事,让他的警惕又提了起来。
公社小学的刘文斌老师来找他。
“林知青,”刘文斌推着眼镜,“有件事想麻烦你。”
“刘老师您说。”
“咱们学校秋收后要办个扫盲班,想请你来讲课。”刘文斌说,“你冬学教得好,大家都夸你。”
林芝愣了一下。扫盲班是好事,但他现在身份敏感,郑组长刚走不久,太出头怕惹麻烦。
“我……考虑一下。”他说。
刘文斌点点头:“行,考虑好了告诉我。”
他走了。林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刘文斌在公社教书二十三年,德高望重,从不掺和乱七八糟的事。应该不是“身边人”。
但谁知道呢?
林芝回到仓库,继续画图纸。画着画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那个“身边人”不是别人,而是……
他不敢想下去。
晚上,林芝把这事跟晏城说了。
晏城听完,沉默了很久。
“刘老师不是。”他说,“他在公社二十多年,教过我和晏阳。”
“那会是谁?”
“别急。”晏城说,“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