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王凤娟叹气:“那就好。”
但林芝知道,晏城不是不往心里去,是把所有事都扛在心里。
他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九月底,二十套桌椅如期交货。
公社小学的刘文斌老师亲自来验收。他戴着厚眼镜,一张一张看过去,用手摇摇,试试稳不稳。看完,推推眼镜,露出笑容。
“好,好。”他说,“比县里买的还结实。”
王铁柱搓着手笑:“刘老师满意就好。”
刘文斌当场付了工钱一百二十块,公社出的。王铁柱拿着钱,手都在抖。
“林知青,”他说,“咱们……挣到钱了。”
林芝也高兴。这是木工组成立以来第一笔正经收入,虽然不多,但意义重大。
晚上,王铁柱做主,从工钱里拿出十块钱,买了半扇猪肉,一筐土豆,在仓库里开了个“庆功宴”。孙大勇、周建军、王凤娟、张会计都来了,老支书陈卫国也来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碗酒,说了句“好好干”,背着手走了。
酒是自己酿的苞谷酒,烈,辣嗓子。林芝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晏城接过他的碗,替他喝了。
“不会喝别喝。”他说。
林芝看着他仰头喝酒,喉结上下滚动,心里有根弦被轻轻拨动。
晏阳也来了,挨着林芝坐。他不能喝酒,就喝红糖水,眼睛亮晶晶的,看大人们说笑。
“林芝哥,”他小声说,“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林芝摸摸他的头:“会的。”
晏阳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天晚上,林芝喝多了。不是醉,是晕乎乎的,像踩在云上。晏城扶着他往回走,月亮很亮,把路照得白花花的。他靠在晏城身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汗味。
“晏城哥,”他含糊地说,“你真好。”
晏城没说话,只是把他扶得更稳了些。
回到家,晏城把他放在炕上,脱了鞋,盖好被子。林芝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晏城坐在炕沿边,正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晏城脸上,眉眼柔和得像画。
“睡吧。”晏城说。
林芝想说什么,但眼皮太重,沉沉睡去。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晏城不在,晏阳也不在。桌上摆着早饭一碗玉米糊糊,两个窝头,一碟咸菜。还温着。
林芝坐起来,头有点疼。他慢慢吃了早饭,穿上衣服,去仓库。
路上遇见王凤娟,她笑眯眯的:“小林,昨晚喝多了吧?晏城送你回去的。”
林芝点头。
王凤娟压低声音:“晏城对你,真是没话说。”
林芝心里一跳,没接话。
到了仓库,大家都在。晏城正在锯木板,看见他,只是点点头。林芝坐到小桌边,继续画图。
一切如常。
但林芝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国庆节那天,公社放假。
晏城没闲着,带林芝和晏阳进山采蘑菇。说是秋天雨后,山里蘑菇多,采了晒干,冬天炖菜吃。
三人背着筐,往山里走。太阳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山路湿滑,晏城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提醒。
“小心,这儿滑。”
“扶着树。”
“别踩那块石头。”
林芝跟在后面,晏阳在中间。三人像一串糖葫芦,慢慢往山里移动。
走了快两个小时,到了一片松林。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树下果然有蘑菇黄的、白的、褐的,一簇一簇。
“采这个。”晏城指着一丛黄色的,“榛蘑,好吃。”
林芝蹲下,小心翼翼地摘。蘑菇很嫩,轻轻一拧就下来了。晏阳在旁边摘,不时发出惊喜的叫声:“哥,这个好大!”
晏城也不理他,自顾自采。
采了一上午,三人的筐都满了。晏城找了块平坦的石头,让两人坐下歇息。
他从背篓里拿出干粮玉米面饼子,还有一壶水。三人分着吃,饼子凉了,但就着山泉水,格外香甜。
“哥,”晏阳嚼着饼子,“咱们以后还来吗?”
“来。”晏城说,“秋天还能来几趟。”
晏阳高兴了,把饼子吃得更香。
林芝靠着树干,眯眼看太阳。阳光透过松针洒下来,斑斑点点。风吹过,松涛阵阵,像很远很远的海浪。
“晏城哥,”他忽然问,“你小时候,常进山吗?”
“嗯。”晏城说,“跟我爹。”
“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话少,活多。”他说,“跟我不一样。他爱笑。”
林芝想象着那个爱笑的晏大川,想象着他带着小晏城进山打猎、采蘑菇的样子。那时候的晏城,会是什么样?
“我娘说,”晏城看着远处,“我小时候也爱笑。后来……”
他没说完。但林芝懂了。
后来,他爹死了。他娘病了。他一个人撑起这个家。
爱笑的那个小孩,就再也没有笑过。
林芝伸手,轻轻握住晏城的手。
晏城的手粗糙,有厚厚的老茧,但很暖。他没挣开,只是反手握住了林芝。
晏阳在旁边啃饼子,没注意。
风继续吹,松涛阵阵。
那天下午,三人满载而归。
蘑菇晒在院子里,一片一片,像小小的伞。晏阳拿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守着,怕鸡来啄。晏城在屋里磨刀进山采蘑菇,也顺便砍了些柴,斧头钝了。
林芝在灶房做饭。玉米糊糊,炒了一盘蘑菇新鲜的榛蘑,只放盐和葱花,却香得让人流口水。
吃饭时,晏阳吃了一大碗糊糊,蘑菇也吃了大半盘。他打着嗝,说:“真好吃。”
晏城看他一眼:“少吃点,夜里别积食。”
晏阳吐吐舌头,放下筷子。
林芝看着这兄弟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简单,温暖,有他在乎的人,有在乎他的人。
窗外,暮色四合。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把院子里的蘑菇都染成了金色。
晚上,晏阳睡了。
林芝和晏城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秋天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晏城哥,”林芝轻声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晏城看着星空,没回答。
“我是说,”林芝斟酌着,“等晏阳考上大学,等那些事查清了,你……想做什么?”
晏城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没想过那么远。”
“那现在想想。”
晏城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林芝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星。
“你问这个做什么?”晏城问。
林芝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没躲。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我想知道,我们以后……”
话没说完,晏城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林芝的话卡在喉咙里。
“林芝,”晏城说,声音很低,“有些话,我现在不能说。但等一切结束了”
他顿了顿。
“等一切结束了,我给你一个交代。”
林芝眼眶发热。他知道晏城在说什么。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些藏在日常里的温柔,那些无言的默契晏城都知道。
“好。”他轻声说,“我等着。”
两人就这样坐着,手握着,看星星。
夜风有点凉,但手心很暖。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归于寂静。
这个秋天,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