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20章 第一场雪
霜降那天,松岭落了入秋以来最重的一场霜。
早上推开门,院子里白茫茫一片。菜畦里的白菜被霜打得发蔫,叶子上挂着细碎的冰晶。屋檐下的水缸结了薄薄一层冰,用瓢一敲,咔啦裂开。
“该起白菜了。”晏城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再晚就冻坏了。”
那天吃完早饭,三人一起收白菜。晏城拿刀砍,林芝和晏阳在后面捡,抖掉根上的土,码在筐里。白菜很大,一棵有七八斤,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林芝抱了几棵,胳膊就酸了,但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菜,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这是过冬的菜。有了这些,冬天就不会饿肚子。
“哥,”晏阳抱着一棵白菜,小脸冻得通红,“今年白菜真大。”
“肥足。”晏城说。
忙了一上午,收了二百多棵。晏城挑了一部分小的、散的,腌酸菜用。剩下的大白菜,整整齐齐码在屋檐下,盖上草帘子,等着过冬。
下午,王凤娟来串门,手里拎着个小布包。
“小林,晏城,”她笑吟吟的,“给你们送点东西。”
打开布包,是几块做鞋面的布料黑斜纹,厚实耐磨,还有两团棉线。
“家里攒的,也用不完。”王凤娟说,“晏阳脚又长了吧?给他做双新鞋。小林那双鞋也旧了,该换了。”
林芝低头看自己的鞋。是晏城给他的旧胶鞋,确实快磨破了。
“谢谢王婶。”他说。
“客气啥。”王凤娟摆摆手,压低声音,“小林,你上回教我做的那鞋样,我做出来了,穿着可舒服。回头教你做棉鞋,冬天穿暖和。”
林芝笑着应了。
王凤娟走后,晏阳拿起布料翻来覆去看,高兴得不行。
“哥,新鞋!”
“嗯。”晏城看他一眼,“别高兴太早,还得做。”
晏阳吐吐舌头,跑去做功课了。
晚上,林芝在煤油灯下纳鞋底。这是王凤娟刚教的先用麻绳把几层布底子纳在一起,针脚要密,要匀,鞋底才结实。林芝第一次做,手生,针扎了好几下手指,疼得直吸冷气。
晏城在旁边编筐。他手快,马莲草在指间穿梭,一会儿就编出一截。偶尔抬头,看林芝笨拙的样子,嘴角微微弯起。
“手给我看看。”他说。
林芝把手伸过去。食指上好几个针眼,有的还渗着血珠。
晏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黑色的膏药。他抠了一点,涂在林芝手指上。
“蛇油膏。”他说,“我娘以前自己熬的。”
林芝低头看手指。膏药凉丝丝的,伤口没那么疼了。
“谢谢。”他说。
晏城没说话,继续编筐。
林芝也继续纳鞋底。针脚比之前密了些,但还是歪歪扭扭。他不着急,慢慢来。
屋外,秋风一阵紧似一阵。窗户纸被吹得哗啦响,偶尔有细小的风声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但屋里暖灶膛里的火一直没熄,炕烧得热乎乎的。
晏阳做完功课,趴在被窝里看林芝纳鞋底。
“林芝哥,”他说,“你做的是我的鞋吗?”
“嗯。”林芝头也不抬,“第一次做,不好看别嫌弃。”
“不嫌弃。”晏阳笑嘻嘻的,“林芝哥做的,都好。”
晏城看他一眼:“睡觉。”
晏阳乖乖躺下,闭上眼睛。但嘴角还弯着,不知道做什么美梦。
林芝继续纳鞋底。针穿过厚实的布层,发出轻微的嗤嗤声。煤油灯的光晕在桌上晃动,把晏城的影子投在墙上,跟着他的动作一起一伏。
“晏城哥,”林芝忽然轻声说,“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晏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话少。”他说,“能吃苦。”
“还有呢?”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手巧。”他说,“会做衣服,会纳鞋,会腌菜。我爹走后,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还要查那些事。”
林芝想起那个铁盒,那些信,那些照片。一个农村妇女,在七十年代,要查丈夫的死因,要面对那些“上面来的人”,该有多难。
“她……是个了不起的人。”他说。
晏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那一夜,林芝在煤油灯下纳了很久的鞋底。晏城在旁边编筐,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两人不说话,却比说话的时候更安心。
窗外,风吹了一夜。
第二天起来,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要下雪了。”晏城站在院子里看天,“得抓紧把活干完。”
木工组赶着做最后一批活几个社员订的柜子和板凳,要在上冻前交货。王铁柱带着孙大勇、周建军天天泡在仓库里,连中午饭都是家里送到地头吃的。
晏城也去帮忙。林芝跟着去,继续画图纸、记账。晏阳放了学也来,帮着扫刨花、递工具。
仓库里热火朝天,刨花飞舞,木香浓郁。锯木机吱吱响,锤子砰砰敲,偶尔有人喊“递根料”“扳手给我”。每个人都在忙,没人扯闲篇。
林芝趴在小桌上,画着一张柜子的结构图。这是王铁柱接的活给公社卫生所做药柜,要很多小抽屉,每个抽屉上还要刻字。林芝按照空间里一本旧书上的样式,画了图纸,王铁柱看了直点头。
“这好。”他说,“比县里买的还精细。”
正画着,外面忽然有人喊:“林知青,有人找!”
林芝抬头,是公社的通讯员小周。
“谁找我?”
“不认识。”小周说,“在公社大院等你。”
林芝放下笔,跟晏城说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晏城跟上来。
“我陪你去。”
两人一起往公社大院走。路上林芝问:“会是谁?”
晏城没说话,但林芝知道他也在猜。那三个人刚走不久,总不会又来了吧?
到了公社大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肩上背着个旧帆布包。脸被风刮得粗糙,但眼睛很温和,带着点笑意。
“你就是林芝同志?”他问。
“是我。您是……”
“我姓孟,县文化馆的。”他从包里掏出一封信,“刘文斌老师托我给你带封信。”
刘文斌?林芝接过信,信封上确实是刘老师的字迹。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
“林知青:见信如晤。县里要办个农村文化工作培训班,为期十天,各公社派一人参加。我和老支书商量了,想派你去。机会难得,望你考虑。刘文斌。”
林芝看完,把信递给晏城。晏城扫了一眼,还给他。
“去吗?”他问。
林芝犹豫了。十天,不算长,但也不短。培训班在县里,能学到东西,也能避开公社这段时间的风头。但晏城和晏阳……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姓孟的。
“后天一早。县里的车来接。”那人说,“你考虑好,明天给我答复就行。”
林芝点点头。那人背起包,走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林芝心里乱糟糟的。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不在的这十天,晏城一个人要干活,要照顾晏阳,还要应付那些可能来的麻烦……
“去。”晏城忽然说。
林芝抬头看他。
“培训班,去。”晏城说,“机会难得。”
“可是你们……”
“十天而已。”晏城打断他,“我和晏阳能行。”
林芝看着他。晏城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林芝懂的东西是鼓励,是支持,也是……不舍。
“我会每天写信。”林芝说。
“嗯。”
那天晚上,林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晏阳。
晏阳愣了一会儿,然后问:“十天?”
“嗯,十天。”
“那……谁教我功课?”
“你自己先看。”林芝说,“我每天给你写信,告诉你学什么。”
晏阳点点头,但眼圈有点红。他低下头,假装整理被子。
林芝摸摸他的头:“我很快就回来。”
“嗯。”晏阳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一夜,林芝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很多事。刚穿越时一个人在卫生所醒来,那种孤独和恐惧。第一次见到晏城,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挡在他面前。教晏阳读书,看他一点点好起来。和晏城一起找铁盒,一起面对那些暗处的危险。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离不开这里了。
“睡不着?”黑暗中,晏城的声音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