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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嗯。”

  沉默了一会儿。晏城忽然说:“林芝。”

  “嗯?”

  “到了县里,小心。”

  “我知道。”

  “有事找刘老师,他认识人多。”

  “好。”

  “钱够不够?”

  “够。”

  又沉默了一会儿。林芝忽然说:“晏城哥。”

  “嗯?”

  “我会回来的。”

  晏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林芝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晏城的手很大,很暖,把他整个手包在掌心里。

  “我等你。”晏城说。

  林芝眼眶发热。他把头埋进被子里,不让晏城看见。

  那一夜,他的手一直被握着。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林芝起床时,晏城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玉米糊糊,窝头,还炒了个鸡蛋。晏阳也起来了,坐在桌边,眼睛红红的。

  “吃饭。”晏城说。

  三人默默吃饭。没人说话。林芝把鸡蛋分给晏阳和晏城,两人都没吃,又夹回他碗里。

  吃完饭,林芝背上那个旧帆布包晏城连夜给他缝的,用一块旧帆布,针脚密实,背带结实。包里装着换洗衣服,几本旧书,还有一包晏城炒的瓜子。

  “路上吃。”晏城说。

  林芝点头。

  老支书派的马车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赶车的是老吴,看见林芝,招招手。

  “林知青,上车。”

  林芝回头,看看晏城,又看看晏阳。

  晏阳跑过来,抱住他。林芝摸摸他的头:“好好听你哥的话,功课别落下。”

  “嗯。”晏阳闷闷地应着。

  晏城站在门口,没动。但眼睛一直看着他。

  林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我走了。”

  “嗯。”

  “照顾好自己。”

  “嗯。”

  林芝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转身上了马车。

  老吴吆喝一声,马车动了。

  林芝回头。晏城还站在门口,晏阳站在他旁边,两人都看着马车。晨光熹微,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林芝挥挥手。

  晏城也挥了挥手。

  马车越走越远,两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林芝转回头,靠坐在车板上。风很冷,但怀里揣着晏城炒的瓜子,热乎乎的。

  去县里的路很长。马车走了大半天,下午才到。

  培训班设在县招待所,和刘文斌说的一样,十天,来自各公社的二十多人。有知青,有社员,有小学老师。林芝分到三人间,室友一个是青山公社的知青李明上次开会见过,另一个是双河公社的社员,姓孙,三十多岁,不爱说话。

  晚上开班仪式,县文化馆的馆长讲话。大意是农村文化工作很重要,大家要珍惜机会,好好学习。

  林芝坐在台下,心却飞回了松岭。晏阳现在在做什么?晏城收工了吗?他们吃饭了吗?

  回到房间,林芝拿出纸笔,开始写信。

  “晏城哥、晏阳:我今天到了县里,培训班明天正式开始。宿舍条件还行,和两个人住。室友李明是上次开会见过的知青,人还不错。吃的比公社好,有馒头有菜。晏阳要好好做功课,不懂的先记下来,等我回来讲。晏城哥不要太累,活慢慢干。我会每天写信。林芝。”

  写完,折好,放进信封。明天去邮局寄。

  那一夜,林芝很久才睡着。

  陌生的床,陌生的环境,没有晏城在旁边的呼吸声,没有晏阳偶尔的梦呓。他翻来覆去,总觉得缺了什么。

  原来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那个土炕,那间小屋,那两个人。

  接下来的日子,培训班按部就班。

  白天上课农村文化工作的重要性,如何组织文化活动,如何利用现有条件开展宣传。林芝听得认真,记笔记,偶尔举手提问。晚上回宿舍,写信,然后一遍遍看晏城托人带来的回信。

  晏城的信很短,每次只有几句话:“家里都好。晏阳功课没落下。木工组接了个新活。你照顾好自己。”但林芝知道,晏城能写出这几句话,已经很难得了。

  晏阳的信长,密密麻麻写满一页纸。说自己做了多少题,说仓库里锯木机声音多响,说王凤娟给他们送了酸菜,说想林芝哥。每次读到“想林芝哥”这几个字,林芝就鼻子发酸。

  第八天晚上,林芝收到一封信。

  不是晏城的笔迹,也不是晏阳的。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地址,只有“林芝收”三个字。

  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林芝同志:见信如晤。你托晏城保管的东西,务必收好。有人已在打听。周。”

  又是那个周货郎!

  林芝心跳加速。他说的“东西”,是那颗子弹?还是别的?有人打听是那三个人?还是749局的人?

  他烧了信,躺在床上,久久睡不着。

  那些人还在盯着。他们没放弃。

  第二天,林芝去找刘文斌。

  刘文斌在县里有间临时住处一间小招待所的房间,堆满了书和资料。听林芝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知青,”他说,“有些事,不该知道的不要知道,不该查的不要查。”

  “刘老师,”林芝说,“如果我不查,有人会继续查,会继续找晏家的麻烦。”

  刘文斌看着他,叹了口气。

  “晏城他娘……”他顿了顿,“是个好人。当年她来县里查,我也帮过忙。但后来,有人警告我,让我别管。我……就再也没管过。”

  “那您知道些什么?”

  刘文斌摇摇头。

  “我知道的不多。”他说,“只知道晏大川死的那个月,县里来过一批人,不是本地干部,说话口音也怪。他们在招待所住了几天,然后就进山了。”

  “后来呢?”

  “后来晏大川就出事了。”刘文斌叹气,“那批人什么时候走的,没人知道。但我听说,他们走之前,在县里打过几个电话,打给……北京。”

  北京。

  林芝心里一沉。749局在北京吗?那个“秦”也在北京吗?

  “刘老师,”他问,“您还记得那些人的名字吗?”

  刘文斌想了想。

  “只有一个。”他说,“登记簿上写着,带队的姓秦。”

  果然是他。

  林芝从县里回来那天,下雪了。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不大,细碎的雪花飘飘扬扬,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了。

  马车走在熟悉的路上,林芝远远就看见了那个身影。

  村口,晏城站在那里,披着那件旧棉袄,帽子上一层薄薄的雪。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

  马车停下,林芝跳下来。

  “晏城哥。”

  “回来了。”晏城说。

  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但林芝知道,晏城眼里有东西是高兴,是放心,还有别的什么。

  “晏阳呢?”林芝问。

  “在家,说要给你做吃的。”

  两人并肩往回走。雪花落在身上,凉丝丝的。

  “县里怎么样?”晏城问。

  “还行。”林芝说,“学了不少东西。”

  “信收到了?”

  “收到了。”林芝顿了顿,“还有一封信,是周货郎寄的。”

  晏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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