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晏城坐在炕边,喝着酒。他喝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喝得很慢。酒是王铁柱带来的,自家酿的苞谷酒,烈,辣嗓子。
林芝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晏城哥,”他轻声说,“你终于等到了。”
晏城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让那张冷硬的脸,显得格外柔和。
“嗯。”他说。
窗外,夜风吹过。吹得树叶沙沙响,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第36章 暗夜火光
调查组离开后的日子,像被拉长的影子,每一天都过得缓慢而沉重。
林芝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窗外,看看有没有陌生的人影。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过,但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放不下来。那块石头的名字,叫等待。
等市里的消息。等郑长河的下一个动作。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结果。
李树生在晏城家住了下来。王凤娟帮着收拾出一间屋,就在晏阳那屋的隔壁。屋子不大,但干净,有炕,有桌子,有窗户。窗户纸是新糊的,透亮透亮的。炕上铺着新编的草席,还带着草香味。李树生看着那间屋子,眼眶红了。
“这……”他说,声音哽咽,“这怎么好意思?”
“住着。”晏城说,“别客气。”
李树生就这样留了下来。
白天,他跟林芝去木工组帮忙。他不会木工,但有力气,帮着搬木料、扫刨花、递工具。王铁柱看他勤快,也愿意教他。孙大勇和周建军跟他混熟了,叫他“李哥”,有啥活都招呼他一起干。
李树生学得很快。没几天,他就会用刨子了,虽然刨出来的刨花还不够薄不够长,但已经有模有样。王铁柱夸他“有把子力气,学东西也快”,他听了,咧嘴笑,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好像那些压在心里的石头,暂时被搬开了一角。
晚上,他坐在炕边,听林芝教晏阳功课。他听不懂那些数学题、物理题,但他听得认真,眼睛一直盯着晏阳的课本,像看什么稀罕东西。有时候晏阳做对了题,他也跟着高兴,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林知青,”有一天晚上,他忽然问,“念书难吗?”
林芝愣了一下。
“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他说,“肯下功夫,就不难。”
李树生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小时候也想念书。家里穷,念不起。我爹说,念书是城里人的事,咱们乡下人,认几个字就行。”
林芝看着他,心里发酸。
“李大哥,”他说,“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李树生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真的?”
“真的。”林芝说,“从认字开始,慢慢来。”
李树生笑了。那是林芝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开心。笑起来的时候,他瘦削的脸变得柔和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孩子。那一刻,林芝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还很年轻,只是生活的苦难让他老了。
从那天起,林芝每晚教两个人晏阳念高中的功课,李树生认字。李树生学得很慢,一个“人”字都要写好多遍才能记住。但他很认真,一笔一划,写得满头大汗。写完了,还要拿给林芝看,问“对不对”。
晏阳也教他。晏阳有耐心,一遍一遍地教,从来不嫌烦。有时候李树生写错了,他就握着李树生的手,带他写一遍。
“李叔,你看,这样写。”
李树生看着晏阳,眼眶又红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但林芝知道,平静只是表面。
郑长河的人还在。那个方脸男人,姓韩的,隔三差五就在村里转悠。有时在供销社门口站着,有时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抽烟,有时就坐在公社大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不跟人说话,就是看着。但那眼神,让林芝浑身不舒服。像蛇的眼睛,冷冷的,滑滑的,黏在身上甩不掉。有时候林芝从地里收工回来,远远就能看见他站在某个地方,目光追着自己,一直到走进家门。
王凤娟告诉他,韩姓男人找过她好几次。
“问啥了?”林芝问。
“问李树生。”王凤娟说,“问他从哪儿来的,问他跟你们啥关系,问他平时都干啥。还问调查组问了些啥,你们说了些啥。”
“您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王凤娟说,“我说我就是个农村妇女,不管闲事。他就那么盯着我,盯得我浑身发毛。”
林芝点点头。
“王婶,”他说,“谢谢您。”
“谢啥。”王凤娟摆摆手,“你们都是好孩子。婶子能帮的,就帮一把。”
七月底,地里开始收早玉米。
这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全公社男女老少齐上阵,抢收玉米。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收工。食堂把饭送到地头,窝头咸菜,凉水。没人抱怨,都知道这是龙口夺食夏天的雨说来就来,玉米泡在地里就完了。
林芝被分到掰玉米组。他弯着腰在地里干了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玉米叶子划在脸上、胳膊上,留下一道道红印子,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晏城在另一个组,负责装车。他力气大,一个人能扛两麻袋玉米。林芝偶尔直起腰擦汗,能看见他。晏城也偶尔抬头,目光越过金黄的玉米地,落在他身上。远远的,没人说话。但林芝知道,他在。
李树生也被分到掰玉米组。他瘦,但干活不惜力,弯着腰,一把一把地掰,比别人慢不了多少。王凤娟夸他“能吃苦”,他听了,只是笑笑,继续干活。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林芝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走到半路,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林知青!”
是王凤娟。她跑过来,喘着气,脸上带着惊慌。
“咋了?”林芝问。
王凤娟四下看看,压低声音。
“那个姓韩的,”她说,“刚才又来了。在你家门口转悠了半天。我问他干啥,他不理我,就那么站着。”
林芝心里一紧。
“晏城呢?”
“还没回来。”王凤娟说,“我怕出事,赶紧来告诉你。”
林芝加快脚步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院墙外。
是那个方脸男人。
他背着手,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根黑色的柱子。看见林芝,他转过身。
“林芝同志。”他说,“等你半天了。”
林芝握紧拳头。
“你想干什么?”
韩姓男人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
“不干什么。”他说,“就是想告诉你,别以为调查组走了就没事了。郑组长说了,这事没完。”
林芝看着他。
“你想怎么样?”
韩姓男人走近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皱纹和那道淡淡的疤痕。他的眼睛眯起来,像两条缝。
“林芝同志,”他说,“你是个聪明人。李树生那点东西,翻不了天。郑组长上面有人,你懂吗?”
林芝没说话。
韩姓男人又笑了。
“好好想想。”他说,“想清楚了,来找我。我在公社大院。”
他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林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动。
过了一会儿,晏城回来了。看见林芝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林芝把刚才的事说了。
晏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月光下,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别理他。”他说,“他越这样,说明他们越怕。”
林芝点点头。
两人进屋。李树生正坐在炕边,看见他们,站起来。
“咋了?”
林芝把事又说了一遍。
李树生听完,脸色发白。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他们……他们会动手吗?”他问。
晏城想了想。
“不会。”他说,“他们不敢。调查组刚走,他们就动手,太明显了。”
李树生点点头,但手还在抖。他攥着那个包袱,攥得指节发白。
那一夜,三人又坐到很晚。
八月初,公社里来了一封信。
是给晏城的。
林芝从通讯员小周手里接过信,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地址,只有“晏城收”三个字。邮戳是市里的,红色的,很醒目。
他心里一紧,拿着信就往家跑。
晏城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木头应声裂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看见林芝跑进来,他停下斧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