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清音:“……”
岑双:“……?”
事情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岑双在三皇子身后冷静思索一番,随后捂住了头。他单知道这些纸人颜控,却也没料到颜控到如此离谱的程度。
而显然,从他们进入幻境到现在,根据这些纸人们的表现来看,比起清音仙君那种空谷幽兰的风格,他们更偏爱岑双这样的富贵花。
好在纸人就算被镜灵的颜控属性影响,但大多还是会乖乖遵从镜灵给他们的设定,所以三皇子在问出那句话后,他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之处,便不等清音回答什么,又口气生冷地质问出声。
他道:“上次那件事后,我记得我问过你,你与我六弟究竟是什么关系,你说你们没有关系;之后我查清你们的过往后,又问你,我说你与他相识在我之前,若是你更看重他,我也能理解,并且若是你坚定选择他的话,我此后再不纠缠于你,可是你对我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早就忘光了,你还说,他又怎么能与我相提并论……这便是你口中的不能相提并论?”
三皇子说的这些岑双与清音仙君都不知道,明显便是在他们离开后,那两个纸人按照镜灵提前预设好的桥段所发生的对话,对于这种不是自己说出的话,不能反驳但又不想承认的仙君,只好保持缄默。
清音仙君不想说话,岑双却很有说话的欲望。
于是被三皇子塞在身后的岑双,非常应景地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喃喃道:“是真的么,三哥,他真的这样说了?清音,你骗我?”
清音仙君:“……”
三皇子皱了皱眉,问道:“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岑双却好像没有听到三皇子的声音一样,他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苦涩地对清音道:“怪不得我几次问你,你都顾左右而言他,原来是你都忘了啊,所以,当初你说只要拉过钩,就不会忘了我,你说无论何时,都会永远站在我这边,都是假的么?”
三皇子猛地回过头看着他,问道:“什么?他还对你说过这些?”
岑双似乎嫌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盛,甚至根据方才三皇子的质问,开始即兴发挥:“既然你忘了我,又为什么要在我找你时假装还记得我?为什么要在我问你跟三哥的事情时跟我说,是三哥对你纠缠不清,你会找时间跟他说清楚,清音,你明明说过,你跟别人都是虚与委蛇,暂时隐瞒我们的关系是为了保护我。”
在岑双这一番添油加醋的明示暗示下,三皇子瞬间懂了什么一样,他先是喃喃了一句“原来如此”,随后对清音怒目而视,说道,“原来你就是这样既吊着我,又欺骗我六弟的?”
岑双在一旁失魂落魄道:“可是三哥,先生怎么会骗我呢,若他心中没有我,又为何会这样对我?”
“你真傻!什么心中有你,”三皇子涨红了脸,骂道,“他那是见你貌美,馋你身子,他下贱!!”
清音仙君:“…………”
趁着三皇子又转过头去怒视并质问丞相大人时,岑双的唇角弯了弯,冲那位被泼了几大盆脏水,还必须继续扮演被打上渣男标签这个身份的仙君,安抚性地笑了下。
仙君背对着月光,玉白的脸陷在阴影中,看不出他是个什么表情,又因他眼眸被遮住,情绪也向来淡薄,所以也不会轻易泄露出什么情绪,此刻也不例外,当他单手负于身后,云淡风轻地站在那里时,哪里有一点渣男的样子,分明是个红尘过客才对。
若非答应岑双在前,这位红尘过客哪里会站在这里任由别人数落,又岂会参演这种无聊的桥段,只怕衣袖都懒得挥,一旋身,便离开了。
所以岑双冲仙君笑时,其实还有另一重含义,也是他方才对清音仙君说起具体要对方配合什么时,在瞅见对方微蹙眉头的模样后说起过的,便是:仙君呀,都说了不要随便答应别人,不然会被欺负的。
清音仙君克己复礼,自然也重视承诺,他既然说了,眼下不管他见到听到什么,都只能好端端站在那里。只是他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并没有让三皇子觉得他是什么红尘过客,而是被捉奸后还丝毫没有悔意的大渣男!
倘若不是三皇子一来就那么直白地看到那一幕,倘若不是他六弟唇上不可磨灭的证据,三皇子倒是还会听一听丞相大人的解释,或者自我说服一下也不是不可能。可偏偏,岑双要的就是他与丞相的彻底决裂。
所以这场重头戏的尾声,其实在清音仙君身上。他必须要做到,让对丞相心动又对丞相所连带的权势更为心动的三皇子对他死心。
但其实说到底,有他们借位在前,岑双的添油加醋在后,清音仙君要做的其实已经很简单,无外乎动动嘴皮子而已。
是时,三皇子质问道:“你对六弟说的那些,关于我的事,你在心底,当真是这么想的?你对我说谎了?”
清音答:“是。”
三皇子又问:“你之前对我种种态度,都是因为六弟?”
清音答:“是。”
三皇子再问:“从未对我心动?”
清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对脑补能力丝毫不弱的三皇子来说,他不回答已经比回答还扎心,因为在三皇子看来,这就是妥妥一出欺骗+背叛的戏码。
整个解释下来,便是在如今的三皇子眼中,丞相大人从来没有忘记过六皇子,只是他当初因为接受不了曾经的六皇子,才默许了三皇子靠近,以跟他人接近的方式来劝退六皇子,本是利用的行为,却在与三皇子的接近中对三皇子动了真心。
偏偏这时恢复了容貌的六皇子又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本就从来没有忘记过对方的丞相大人,理所当然地又喜欢上了六皇子。所以到了最后,丞相他朝秦暮楚,两个都想要,于是对于三皇子和六皇子,他便有了两套说辞。
非常狗血,也非常见效。
至少觉得自己搞清楚了事情真相的三皇子,已经捞起袖子准备去揍人了,倘若他今次带了他那条鞭子,只怕也早早挥过去了。
不过三皇子也没有真的揍到人,是岑双在身后拉住了他,道:“三哥,使不得啊,清音……丞相毕竟是丞相,不可伤了朝廷命官!”
被怒气充斥的三皇子没有理智去想为什么他柔弱的六弟能单手拎住他这种事,他只是恨铁不成钢地回头道:“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护着他!他是朝廷命官怎么了,我们还是皇子,皇子你知道吗!!他胆敢玩弄于你,我明日就叫父皇罢他的官诛他九族!!!”
“……”岑双无视掉最后那句重点分明又歪了的话,缓缓道,“可三哥,我舍不得。”
“!!”三皇子惊呆了!这么一下,他才想起六弟可怜的身世以及对方与丞相的纠葛,当即愤怒也顾不上了,只觉得六弟忒没见识,转而立即拉住岑双,对他道,“你当初就是太苦了,所以才会将这种人都当宝贝捧着,这世上才子佳人多的是,凭我六弟才貌,要什么样的没有?今日三哥就去给你介绍介绍,走走!”
拉着岑双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恶狠狠地对静静看着他们的丞相放狠话:“你给本殿下等着!”
被拉走的岑双在三皇子自顾自说话时,回过头,朝清音仙君眨了下眼。
这个困境中要求的“真相”任务,已经圆满达成。
没错,镜灵设下的所谓的“真相”,便是让三皇子看清,原来丞相就是这么一个背信弃义,忘恩负义,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喜欢吊着人的大渣男真相。
当然,这个形象绝对是与《南山一梦》对丞相的描述相驳的,因为不管怎么看,原文里的丞相和三皇子都是两厢情愿,且只心悦彼此,丞相也许记不得六皇子一事是假的,但是他也绝对没有给过六皇子任何希望,大抵镜灵也是知道这点的,只是它不愿意承认,否则它又何必挑个仙人塞到丞相那个身份里,这不是明摆着要他们演一出这样的戏,给它看个过瘾。
由此也可以看出,镜灵在喜爱六皇子这个角色之外,实在是相当讨厌丞相大人了。
而关于这道题,岑双并没有欺骗清音,因着最初提示不够,他也不曾联想到居然是这么崩人设的解决方式,所以他最初要清音仙君配合的,也绝对不是这样的姿态,当初随口说的那句“欺负”,他也真不曾想过要将之实现。
后来回到这个幻境,在赵大人说到三皇子与丞相那两个纸片人仍然频繁接触时,他便心存疑窦,后来进皇宫前,镜灵所安排的那一场皇子公主间的冲突,又利用冲突透露出了在这个衍生幻境中丞相明显不同于原文的地方,便让岑双肯定了镜灵想要的“真相”。
于是他临时更改了一整个计划,只是因为时间短暂,不方便布置什么,所以他就采取了最直白的方式,即将原著中的描述,反转给三皇子看一遍,再让仙君默认下他们的指控,以此绝了三皇子的心思。
效果很好。
就是有点好过头了。
三皇子有喜欢的人都能颜控到分不清重点,就更别指望其他本就想勾搭岑双的纸人能好到哪里去,眼下在三皇子热情的“介绍”下,岑双身边那叫一个纸山纸海,纸满为患,纸男纸女,应有尽有。
岑双捂着头想,笑话别人果然是要遭报应的,他前脚暗笑仙君被一群纸人包围,这不,现世报来了。
好在这样的包围没有持续多久,皇帝身边的宦官便走了过来,请他与三皇子前往皇帝所在的大殿。
第51章 乱镜之中秋夜宴 花车游城,蒙君赠药……
岑双与三皇子到场时, 殿中折子洒落一地,几个宫女内侍都跪在地上,可见老皇帝刚刚发了通不小的火。
皇帝负手站在上方, 背对着他们;下方则站着个白衣白发的男子, 灯火熹微中一尘不染,因其惯来安静淡漠的特点, 若非特意去看,并没那么容易发现他,但一旦注意到了,又让人挪不开眼。
扮演着丞相这个身份的清音仙君来得比岑双更早,估摸着是老皇帝纠结不过来,便差人先将丞相请来, 已经商讨了一会儿。
在他们进来后, 皇帝便回过身, 示意他们走过来一些,在二人行到了仙君那个位置后,皇帝道:“为什么叫你们过来, 心中都有数了吧?”
这种事, 就算知道,也不可能真的说出来, 所以岑双与三皇子对视一眼, 俱拱手道:“儿臣愚钝,请父皇明示。”
皇帝摆摆手, 示意丞相跟他们说。
清音便看了过来,淡淡道:“今夜寻月游行,陛下原本属意二殿下领诸位殿下游城,只是二殿下不知为何事所绊, 眼下无法参与,寻月花车首位人选需做出更替,因首位需着红衣华服,原本按二殿下所制华服与诸位殿下并不合身,观所有殿下,唯有二位殿下恰巧衣染朱红。”
皇帝听罢,大约又想起了二皇子,怒道:“孽子,什么日子都能……他今日来不了,往后也不必出现在朕眼前了!”又对岑双与三皇子道,“你二人有什么想法?”
岑双道:“儿臣但凭父皇吩咐,但三哥为长,我为幼,是以此事上,还看三哥的意思。”
皇帝欣慰点头,便问三皇子:“双儿明事理老三,你怎么说?”
皇帝虽然知道几个儿子私下拉帮结派,但明面上,他还是乐于看到儿子们兄友弟恭的场面,这事几个皇子都心知肚明,所以也不管背地里怎么撕,明面上都谦让得很,何况刚刚岑双那样说话,已经收获皇帝赞许,三皇子自然也不甘落后。
三皇子道:“六弟如今仪容俱佳,又于断崖逢仙赐福,乃祥瑞之兆,理应为寻月花车之首,只是”
没等他“只是”个所以然,皇帝便抚掌而叹,打断了他:“好!老三,你与丞相所见不谋而合,朕挨个听下来,觉得甚是有理,双儿如今,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三皇子嘴角一抽,将剩下的话吞下去后,迎合道:“父皇英明。”
岑双立在一边,笑而不语。
他还能说什么,这不是镜灵给的送分题么。
也不知原剧情中的六皇子若是知道他那样卧薪尝胆的经历被演绎成这样,会是个什么心情,只怕对方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不管六皇子怎么想,至少在这幻境之中,最终皇帝在象征性询问一番后,便敲定了岑双做领车人选,之后便让他们各自下去,为即将到来的巡城环节做准备。
花车巡城,作为寻月祈福这一游行中最盛大且最让人期待的环节,其不管在哪一方面都是精心筹备,从皇子公主们的华服佩饰,到花车内外的点缀装饰,就是花车沿途所要经过的地方,宽阔的长街两侧都悬挂着无数华丽的灯笼。
在花车过后,还有一盏盏明灯被点燃,花车向前,明灯升空,辉映长夜不熄的繁星。
花车乃能工巧匠打造,上下共有三层,最底层坐着好几位训练有素策群马拉车的车夫;二层雕梁画柱,点缀了鲜花朵朵,立着一个个贵气逼人的皇子公主;到了花车最顶端,为了方便行人将最上层之人看清楚,便没有打造车顶,乃是一个露天的造型,又在立起的护栏处,摆满了各种花卉,其中最多的,便是牡丹。
当然,在这些花卉之中,唯有当季的花卉是真的,其他俱为假花。
岑双手中提着一盏灯,站在花车最顶端,俯瞰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本来流动的人群,会因花车到来而提前退到一边,再纷纷自下而上投来火热崇敬或是好奇倾慕的目光。
沿途的阁楼最顶层均被皇家包揽,上面立着一个个提着花篮的貌美宫人,在花车经过时,宫人们便从花篮中抓一把花瓣洒下,花瓣从花车滑过,如花雨淅淅沥沥飘落,行人争相去接,颇有接到花瓣便是接到了福气的意味。
花车缓缓驶过,这一行,沿途灯火明亮,街市繁华,漫天花雨,万众瞩目。
是六皇子见过,却不曾感受过的万众瞩目。
岑双提着花灯,视线在形形色色的面孔上一掠而过,最终寻到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虽然在这个幻境中,那里并没有人。
但那个位置,按照岑双的个人眼光来看,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地方,既能将花车风光尽收眼底,还不容易教人察觉到那里有人正在窥视。所以不被允许上至花车的六皇子,极大概率就是站在那样或者类似那样的一个位置,远远看着最上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红衣皇子。
花车驶向明亮灯火,渐行渐远,窥视者也收回视线,一瘸一拐,转身步入黑暗。
中秋夜宴,至此终了。
水镜中的中秋夜宴,也在花车巡城后落下帷幕。
岑双换下了那身过于招眼的红衣,又从自己的如意袋里挑挑拣拣,扒拉出了一套衣服。虽然这套衣服还是竹青广袖长袍的款式,但是这其实是一套新衣服。
说起来,他这一身怎么换看起来都跟没换一样的衣服,还是月小烛那鬼丫头干的好事。
岑双以前可不爱穿青衣。
他以前还没有老毛病时,都是穿那种既深沉又耐脏的颜色,打打杀杀十分方便,后来到了忘忧城,月小烛非说那颜色不衬他,又说红色虽然很适合他,但穿在他身上会显得很轻佻,可作为未来的妖皇尊主,是一定需要一个自己的标志色的,最后挑挑拣拣,给岑双选定了青色。
后来月小烛自己购物时,还不忘给岑双买衣服,但她买的,无一例外,都是青衣。等岑双当了妖皇,这情况便更夸张了,有月小烛带头,妖怪们也不知是误会了什么,纷纷认定岑双爱惨了这个颜色,此后给他进献的东西,他就没见过青色以外的颜色。
而关于岑双是一尾青蛇妖跟仙人所生的传闻,也因此被落实了个七七八八。唯一知道岑双真实身份的炎七枝,又对这些事漠不关心,且不觉得有什么澄清必要,毕竟怎么说,他看岑双将那些人玩得团团转也挺开心的。
当下,玩得开心的岑双便穿上了他那一身标志性的竹青长袍,背着手缓步走出宫门,又在宫门外不远处见到了静静立在一边的白衣仙君。
岑双离开时已经很晚了,之前来赴宴的人已经在花车巡城时出了宫,其他的皇子公主跟着花车绕行一圈回到皇宫后,便歇在他们没有搬出皇宫前的寝殿,唯有岑双拒绝了皇后的挽留,说今晚先回去收拾东西,过两日搬去皇后宫殿。
他理由正当,便无人再留,当下踏着月色,款步朝仙君走去。
清音仙君正在等他。
岑双来到仙君身前时还是背着双手的姿势,只是在他到了仙君面前后,发现对方还是一动不动又不知沉浸到什么严肃的思考中去了,便伸出一只手,在仙君眼前挥了挥,轻声唤道:“清音,在想什么?”

